抬头间,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无碍。”
玉蘅没看他,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坐姿也乱,手中握笔,依旧在写写画画什么,隐约能见腕间缠着的白纱,露出点点血色。
“你接着说。”
“殿下,您的手——”
“不是什么大事,接着说。”
见她如此,李崇文只能挣扎着,把口中关心尽数咽下。
“待到宫宴,另一本册子,便会递至御前,殿下说,可确保我家中无恙,可是真话。”
“你不信我还替我做事,傻的么?”
玉蘅听了这话,却“噗嗤”一声笑出来,在纸上留下最后几个字,递给身后的谷雨。
“按这方子抓药,给我那好姐姐送一副,再去库房挑些小玩意,什么金锁如意,一并送过去。”
“是。”
谷雨敛眉,接过那张纸时,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
“小人不是不信,只不过是...”
他面颊飞速飞上几抹红霞,扭捏开口。
“不过是求殿下,同小人多讲几句。”
“好话不在多。”
玉蘅只摇头,捏起案上茶盏,在龟裂的唇上沾了沾。
“李公子不是来看驸马的么,他就在偏殿,正好叫谷雨领你去。”
“殿下,不急。”
“可我的时间实在不太够用了。”
玉蘅朝着他微微一笑,整个人依偎在椅子里,有些困倦。
“本宫还有几封信要写的,总得为李府打点打点才好,莫出了差错。”
“好...”
一句“为李府打点”,把李崇文哄的不知今夕何夕,糊里糊涂点点头,竟真的跟人下去了。
“殿下,依奴婢看,这李公子也太可恶了些。”
烟柳不知何时,端过了一碗苦汁子,没好气地开了口。
“分明瞧见殿下身子不好,却还赖着不肯走,不叫殿下休息。”
“没事,这不是走了么。”
玉蘅一面安抚着她,一面接过那碗,一口气喝尽了,又被苦得厉害,登时皱了眉,痛苦地闭了眼。
“松子糖松子糖!”
“来了来了!”
烟柳手忙脚乱,从托盘里拿出一颗糖来,塞进玉蘅手里,玉蘅赶忙把糖塞进去,这才好受些许,又望望烟柳包成粽子的手,到底还是露出一个苦笑来。
“辛苦你了,以后这些事,便交给...”
“不辛苦!”
这话还没说完,烟柳便急忙否认。
“只是端碗而已,用另一只手也可以,又不是什么铜盆,总不会痛到哪里去的,奴婢好容易回来了,殿下竟还要把奴婢推远。”
她半是嗔怪,半是撒娇,终于把玉蘅逗笑了。
“你这丫头,尽会贫嘴,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苦倒是不觉得的。”
烟柳摇头,神色重新郑重起来。
“奴婢还没说完,当日,奴婢正在外头,却见钱庄有数人来回,下盘稳健,分明是练家子,恐怕也是晓得了周福的位置,奴婢不敢欺瞒,忙要禀告殿下,只是出了那样的事,奴婢只能斗胆,十万火急叫来了谢家小姐,如今,找寻周福的人已在路上了。”
玉蘅听她说话,神色认真,一双漂亮的眸子望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和紧张的脸,只觉生动。
“做得很好。”
良久,她终于感慨一声。
“若是我在,也会如此。”
“果真么?”
烟柳登时眼睛一亮,欢天喜地地瞧着她,眼角眉梢的笑意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
“果真。”
玉蘅含笑着,点了点头。
“只是还没问你,你后来,又见了崔琰,是么?”
“是。”
玉蘅神色重新郑重起来,极认真地点了点头。
“崔大人似乎早有准备,说是要想殿下举荐一个人。”
“谁?”
......
“余归年。”
烟柳的神色很不好看,却还是挣扎着,把这话讲了出来。
“太子今日觉察崔家有意疏远,再加上失了圣心,如今自然要找旁的盟友,可内阁那几位是不肯轻易动的,若寻旁人,最好的人选,便是余归年。”
是了,他是储君,合乎礼法,清名要紧,一个人身上还挂着无数寒门,既然作为清流的崔家不可信,那么须得再有个在人们心中有些分量的新人来坐崔家这个位置。
要有好名声,要足够迂腐,要见不够许多世面,才好把控。
每一个字,都恰指余归年。
“这么说来的话。”玉蘅点点头,颇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李延钊那册子上,也有他的名字。”
“他倒是好手段。”
烟柳冷笑一声,牙咬的嘎吱响。
“当年我一见他,便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如今还要在这里搅弄是非,这个...这个...”
到底还是小孩子,这个那个半天,到最后,依然没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殿下。”
无话可说了,这姑娘又转过头来,巴巴地望着玉蘅。
“您身子还弱着,上床歇着吧。”
“不用。”
玉蘅摇摇头,腹间伤处痛得几乎不能移动半分。
“我瞧见你们,和外头景色,心里觉着热闹。”
“也是,殿下要不要叫个戏班子来,冲冲晦气。”
思及此,烟柳又欢脱起来,高高兴兴俯身,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奴婢听说,京城里时兴的那个戏班子,可是卧虎藏龙呢,不光戏唱的好,还有个琵琶弹得极好的...”
“不用!”
话说到这儿,玉蘅却忽得出声。
“不用叫了。”
她神色空洞着,勉强勾了勾唇。
“我不喜欢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