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谁也没想到的局面。
林苑之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也亲手用刀、用毒送人归过西,甚至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是林苑之亲自送走的。
可他从没想过,这个甜言蜜语,一出事恨不能立刻脚底抹油,如此惜命的骗子会有这么一天。
骗子的血怎么会这么红,红得灼人眼,如同一把尖刀扎进了林苑之心脏。
“快去叫太医!”
“御林卫,拘此契丹诸人!”
吐这么多血实在不是江鱼的打算。
上次从清音坊回宫的途中,江鱼见到了驿站下的一老一少两个契丹人在争论。
除了鸿胪寺那帮官员,魏朝很少有人会契丹语。
或许因为这一点,这两个契丹人肆无忌惮地大声用契丹语交谈。
但江鱼在西北凉之镇生活了三年,他会契丹语,
这也是得益于江鱼曾经干的一件蠢事。
西北的算命人很多,但会花钱(算命)的人却很少
僧多粥少,江鱼压根赚不到钱。
望着凉之镇西边奔驰的骏马,他灵机一动,契丹人算不算命?
应当是不算的,因为没几个算命师傅会契丹语。
这是相当空白的一片天地。
自己要是学会了契丹语,再带着龟甲和算命签去了契丹,岂不是赚大发了。
江鱼缠着走南闯北,精通各种语言的余涣学了三个月的契丹语,信心百倍地向余涣辞别。
“不是我吹,等我回来,说不准你们余家的家产都不及我呢!”
现实总是令江鱼失望,他不到三日便被盘踞契丹多年的萨满巫师赶了回来,好在余涣一直在边境守着,才及时接回了江鱼。
这件事对于江鱼唯一的收获便是学会了契丹语。
那一夜,坐在马车上的江鱼在驿站外听得很清楚。
一老一少两道声音对话。
年轻的声音冷冷道:“若是魏朝皇帝不同意我们的贡书,那就杀了他!就像我们杀大苍君王那样。”
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怒气:“你就没有想过要是杀不了他呢?我们部落这两年接连遭了雪灾,死了许多牛羊,若是魏朝皇帝借这个由头向契丹……”
年轻的声音更急切了:“杀了他就好了,要是杀了他,魏朝必然陷入内乱。叔父,你还记得大苍么?大苍的君主见到我们的舞女,眼睛都直了,那杯酒想也不想便喝了下去。我们趁着大苍内乱可是夺了不少土地。”
苍老声音继续泼冷水:“魏朝的皇帝既不昏庸,也不好色,这种话不要再说。若是你再敢冒险,就别想再同我出使别国了。”
年轻些的声音应道:“知道了。”
听完这段对话,彼时江鱼心中诞生了一个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
听这两人的对话,契丹人是要在宴会上召舞姬献舞,并为皇帝献酒。
这个年轻些的契丹人还想指使舞姬在酒里下毒。
虽然如今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江鱼却想,这是一个机会。
他计划在宴会前自己先服下微量毒药,届时契丹舞姬向林苑之献酒,自己就抢先夺过饮下,装晕倒在地上。
众人都会以为是契丹人想谋杀林苑之,自己则敏锐地察觉到危险到来,为林苑之挺身而出,用自己的命救下林苑之的命。
而江鱼对自己从来不坏,他为自己准备的毒药毒性微弱,即使没有解药随着身体的代谢也能慢慢排出体外。
江鱼想,等到太医为自己医治后,自己便能悠悠转醒。
江鱼连醒来的台词都想好了。
“苑之,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舞姬表现有些奇怪,怕你有事才抢过酒来喝。”
“苑之,我怎样都无所谓,可是我想保护你。”
“苑之,这都不算什么,真的没什么,反正我中了噬心蛊,离死也不远了,你不用给我解药,真的不用。”
那时林苑之一定感动坏了,还不乖乖把噬心蛊的解药奉上!
但江鱼没想到,这杯酒喝下后会这么痛,五脏六腑像是被刀子用力搅动一般。
自己服下的毒药明明只会头晕,怎么肚子也会这么痛?
可怜江鱼还未想明白其中缘由,便已经晕了过去,人事不知了。
江鱼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再醒来时,江鱼眼前蒙了一层雾,江鱼用尽力气去看,只能看见几道模糊人影。
他下意识伸手揉眼,手腕却被人抓住。
“卿卿,现在不能碰眼睛。”
听到林苑之的声音,江鱼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悬着的心已经放下来了。
江鱼紧紧抓着林苑之的手:“我这是怎么了?”
江鱼只感受到一阵可怕的沉默。
“苑知,苑之!”江鱼又急促地喊了两声。
“卿卿,你已经昏迷五日了。”
“契丹人确实在酒里下毒了,毒性霸道,而且同卿卿体内的毒性相冲,虽然服下解药,但残留的毒却游走到了眼睛里……所以视力受损。”
“林苑之,我不要这样!”
林苑之安抚道:“卿卿,你听我说……”
可江鱼如同一只炸了毛的猫:“我不管!我要我的眼睛!如果看不清楚的话,我还不如死了!”
怎么会这样!
契丹人不说得好好的,不会在酒里下毒的么!
要是早知如此,早知那杯酒里有毒,他绝不会抢在林苑之前面喝下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