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第一次骗人,也怕被大人逮住,孟仙蘅当然跑的快。今早她在泥坑里翻了个滚,实在疼得厉害,就在树下眯盹休憩,眼下受不了全身脏污,要去城郭外的池边洗把脸。
她对唐逸提出的建议不是不动心,只是沧海关唐家,她也略有耳闻。整个家族都极为重视血缘,鲛珠做土,黄金为马,大写的豪横。通常,豪门大户哪里会容许自家千金的身后跟个来历不明的穷乞丐?她今日胆敢竖着进去,明日就被横着抬走了。
她又不傻,不会自寻死路。少年加紧脚步,来到池塘边。弓着腰,正掬水,头顶上方忽然笼来一片阴影,顿时一僵,以为是那傻子的长辈追上来讨要说法了。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千金的,实在是世道艰难,人心凉薄,让我不得不如此——”
孟仙蘅抱头鼠窜,边说边抬头,却见一道仙衣飘洒的陌生身影,墨发神姿,形容肃然,赫然不是方才那两人。她见青年掌上金光大放,顿时吃了一惊。
“仙、仙人。你是仙人!”
许是嫌其刺眼,青年一个翻掌将金光收下。没否认,便是承认了。见及仙人,少年才觉得徐夫子说的不对,她是个庸才,可真的见到了仙人。
“你是把我认错了?你适才骗了谁?”
孟仙蘅捏了捏衣角,不自在道:“我胡诌的,仙人不要当真。”
“天生的剑骨。”青年挑眉,不再多言,而是问道:“小友,你家住何处,可有亲属,骨龄几何?”
孟仙蘅一板一眼道:“我在杏花村,百日时失恃,被收留长大,家中也没有其他亲属,今年八岁。适才听您说天生剑骨,那是什么,说的是我吗?”
“持有剑骨者,修为一日千里,练剑事半功倍,比寻常人要轻松容易得多,而你就是这样的好苗子。”青年蹲下身,放缓声音,朝她伸出手,“小友,你可愿拜我为师,学习中州最精妙绝伦的剑法。我会引你走向正途,教你端正道心,绝不浪费你的潜力和天赋,你可愿意?”
后面的话她一概不入耳,只听得自己想听的。
仙人说可以教她剑术,她可耻地心动了。谁让她能修行,谁就是好人,同样是以利相诱,这可比唐逸那厮有诚意多了。
“拜师,就算有家了?”
青年道:“何止。你还会有一个师姐。”
她弹指飞出一道剑气,削平一旁的参天古树,让没见过世面的少年瞪圆了眼。
惊呼一声:“这么厉害!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这样。”
“只要你勤勉刻苦,未尝不可。”
孟仙蘅终究只有八岁,比起某个千年老狐狸可嫩太多。她悄悄看向这个身手不凡的女子,眉目温和,不像是在玩笑,若自己没有横世天赋,哪有修士闲来无事戏耍幼童?
适才就错过了唐家,且信这一回,哪怕是刀山火海,也要先将朝天大道走上一走!
她再问道:“您是谁?我又跟您去到哪里?”
“无涯楼楼主,师玄机。你自然随我回师门。”
这回心中的一杆秤彻底倾向师玄机了。
婆婆并不拘着她,她常来城中,听说书人讲天下轶事,对中州的势力分据也了解一二。沧海关唐家,锦绣之邦、制盐圣地;西南逍游谷,百草之源,医术之宗;重光山贺家,万艳凋敝,背守神地,也是修仙世家。
仙门与世家所着重的点亦有不同,前者求飞升求大道求机缘,后者求灵石求名誉求子嗣,中州将其并称为“仙家”。
若她真有剑骨,哪里去不得?唐家贺家不必想,她不想讲究祖宗礼法血脉尊卑,更不想修成大道去保护少爷小姐,逍游谷又是医术大宗,跟她八字不合,左挑右捡,竟是这送上门来的无涯楼更加合适。最重要的是,无涯楼是天下第一剑宗。
不再犹豫,她跪下磕头:“恩师在上,请受徒儿孟仙蘅三拜。”
师玄机道:“起来,莫要跪着。我们先回趟杏花村,好好拜别一番,今晚便带你回师门。”
她重重点头,去往杏花村。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隐没在霞光里。
杏花村中,二人寻到婆婆,讲述一番遭遇。孟仙蘅不知道,她在说自己有望修仙的时候,本就清亮的绿色眼睛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村长原本担心她被人哄骗,直至瞧见茅屋外那道出尘脱俗的身影,才放下心来。
原来早年间,师玄机来过杏花村一带,当时妖兽霍乱,二十七岁的婆婆与仙人有过一面之缘。她登时就要跪下,被拦住,才颤巍巍地直起身子。
婆婆拄着拐杖,指向柴扉外的世界,“那就去吧,去外面好好闯一闯。”
她老了,不懂少年人的执着,或许不是不懂,而是忘却了。
可她想去,就任她去。
少年将骗来的钱塞进婆婆手里,用力点头道:“婆婆,我不会忘记你的。我代着你们的一份,去中州看看。”
直到师玄机牵过她的手,走至村外,她都忍着没掉下泪来。闻声而动的乡里邻居纷纷探着头,目送她离开。同龄姑娘憧憬地握着木剑,年过半百的老妪挥着手催人走,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人,留在茅屋,未出一步。
青年的声音恰到其时:“回头或许会舍不得的。”孟仙蘅听着,嘴上恭敬,却要反着来。
她回首看去,杏花村内,秋木微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