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见香笑道:“口气倒是不小。”
也是此刻,方展露一家少主的傲气,她行四方步先一步入馆。店小二迎上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行浩浩汤汤气度不凡的人,忙扯笑脸:“诸位道长,您看看您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蜉妙眼尖,示意她看向了左侧的方向,唐见香环视一圈,这馆中名茶一应俱全,搜罗片刻,才惊觉蜉妙让她看的是什么。
东海龙茶、重光山冬白茶、旦陵棠茶,甚至她家每年都向天山水城、白帝城等地方赠奉的盐茶都在。
巽茵道:“早闻这里的城主偏好茶艺,有这么一间豪横的茶馆,倒也不奇怪了。”
花愁杀道:“的确很豪横。”她们旦陵一绝的又千金难买的“棠花香”也在其列。
店小二笑眯眯的,尤其是见到那原先还傲着神色的少年脸露惊讶,就更加得意了。再问:“诸位道长可要买些什么,咱们这不说天底下所有的茶都在其内,但也是差不离的,如是缺了短了,我们馆主也能三天内给您寻来。”
这话音便是只有她们想不出的,没有这间茶馆主人寻不到的。
这馆主是个奇人也。
孟仙蘅道:“不知可否借用后院?我等欲走小路上山。”
酒楼茶馆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最是情报流畅的地方,故有人剑走偏锋,暗中买卖情报,也是常有之事。
所以店小二犹豫片刻,带她们进入里间,她也没什么可意外的的。
唐见香道:“百晓……茶王?”
倒是她忘了,百晓百晓,这中州江湖,有人在的地方就最不缺个百晓生了。
里间摆放的家具很简雅,与外头漂浮茶香不谋而合,俱是雅意,不过一张案桌一把木椅、一套茶具、一张砚台一支墨笔而已。
藤椅上的青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把手,声音应该是经过特殊术法的处理,不是原本的音色:“凡入茶王,你所疑惑的好奇的都会得到答案。小友可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店小二凑上去,尴尬道:“她们是来上山的。”
不早说。她手掌一翻,还以为是出手伤人,众人不敢吭声。静默半晌,青年终于不耐,招手要钱:“好说好说,求人办事,还不拿钱来?走后院也要拿出诚意。”
店小二清了清嗓:“我们馆主说了,要么与她有旧交,要么一人五十块上品灵石。”
旧交?孟仙蘅想起馆外的婶子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常来常往,旧交到底是什么,婶子所说的浑身轻快到底指的是什么。
两袖清风、灵石洗劫一空,自然轻快!
唐见香连忙掏钱,她没阻止,等人收钱才道:“我们可否每人寄存一个问题,这灵石且当定金,待来日再来找您解惑?”
要么旧交,要么交钱,其实怎么选都是馆主血赚,倒不如让灵石花的有意义些,换来些消息。
唐见香震惊不已,唐见香大彻大悟,唐见香逐个效仿。
青年闻言一乐,让店小二拿来六块香囊。
“许久没见这么有意思的人了,我便应下。你们每人一个,就按这位小友所说,三百灵石权作定金,香囊为证,如百年之内想不到要向我打探什么情报,那约定就此作废。
“当然,每条情报据情况不同,所付的报酬也会不同。不要想着压在我这儿五十块灵石就万事大吉,茶馆会让你知道赊欠的代价。”
几人纷纷道谢,拿取香囊。孟仙蘅俯身一闻,除了它本身的味道,还嗅来一股淡淡的杏花香。
“后院这几座山三个月前被仙盟划分为供灵区,没什么可供你们补给的,如果是要事在身,我建议你们省着点用灵力。”
山头那座鬼庙,馆主略知一二,就好心相告她们。
供灵区,顾名思义就是仙盟决定将某一块区域的灵气通过阵法传输到灵气稀缺的地方。讲人话,就是劫富济贫。
贺行隐静静开口:“我看不透你的修为。”
孟仙蘅也想问,心下感叹师姐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二人同为金丹初期,自修士结丹后对灵力的波动就会愈发敏感,馆主没有刻意隐瞒,那修为就只高不低了。
青年哈哈大笑:“我是元婴期的,你们这群小鬼看不透也是正常。”
巽茵关注的奇闻轶事很多,下意识多看了青年两眼。
青年道:“我是元婴巅峰的修为。”
巽茵收回了目光。她知道的那位以茶入道的天山水城城主,是不日前堪堪元婴的,雷劫落下的痕迹还在八百里外的山头新鲜着呢。
也亏得她们没从茶馆上头直接飞过,不然这位元婴一怒,她们都要一排跪齐了。就算馆主不计较,御剑所消耗的灵力不靠外界补回,丹田空虚,届时还降什么妖除什么魔,求爷爷告奶奶含泪给凶兽捶肩赚回一条小命才是要紧。
贺行隐点了点头,起初她确实有些困惑,一个天资不差的修士,怎会心甘情愿困在一方小小的茶馆。但知道她的境界后反倒理解了,强者嘛,能做的事情太多,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馆主侧过身,给众人让路,一边道:“走吧。”
众人鱼贯而出,只是馆主在孟仙蘅擦身走过的时候,低低到了声:“小友,你虽然天资卓越,但也要明白,中州从来不缺天才,缺的是强者。”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青年。
……传音吗。
这到底是长辈真心实意的教诲还是挑衅!
孟仙蘅问道:“师姐,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贺行隐反问:“你听到了什么?”
她轻轻摇头,揣着手跟在众人身后,听着她们的交谈也罕见没有插科打诨。
花愁杀凑到蜉妙身边,低低道:“你真的只是侍卫?”
蜉妙道:“是。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少主身边了。”
巧了不是,花愁杀也是从很小的年纪就成为孟仙蘅道剑侍,从青黑地狱被拽进了人间。
这边孟仙蘅还回想着馆主的话。
什么叫做中州不缺天才缺强者?莫非还小瞧她,觉着她没资格没机会等来真正的成长?
她憋着一口气,也不管不看是谁,拨开挡路的人,走在最前面,愈走愈快,愈快愈恼,愈恼愈走,可是把人甩在了身后去。
倒也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真心想成长起来,她现在就去杀了那庙中之妖。
贺行隐不知何时在她身侧,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
孟仙蘅执拗道:“只是想快点了结那作乱妖兽。”
每当此时,师姐就不再问下去,留给她余地,这次也不例外。
花愁杀和巽茵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各自无奈扶额。贺师姐这三个字更像质问,不似安慰,不过也比冷若冰霜的一张面孔要强。巽茵入门早,可知道她曾经的功绩,丹阁长老都曾给她活活气晕过去。
唐见香问:“她一直这么冷着,你们也不恼?”
不知是谁说的,许是二人异口同声:“知足吧。这已经很暖了。”
想当年,这位首席师姐与她们并不相熟,常在恶霸三人组或是摸鱼或是干坏事的时候将其一剑挑倒,肩抗两个手拖一个风风火火回到师门。那段被支配的日子太过难捱,现在好些,至少再没有脸亲地面的拖人。这就够了,人要学会知足常乐。
唐见香仰头,见到了蜿蜒山道的尽头,一座嵌在半山腰的寺庙,正隐隐向外飘着青色的烟。
蜉妙道:“来了。”
话音刚落,众人不慎吸入青烟,纷纷倒地。
闭眼前,孟仙蘅在心中直骂不停,卑鄙啊无耻啊,这年头妖兽怎么还会用人的伎俩了。
人都中招了,花愁杀有心阻止也无济于事,与蜉妙对视一眼,瞳孔就颤了颤,紧跟着晕了过去。
为了混进去一探究竟,彼此有个照应,一直闭息的蜉妙咬牙看了眼那座寺庙,吸入了少量的青色烟。在昏迷前,奋力发射了求救的信号弹,伴有唐家标志性的火红色灵力一飞冲天炸成烟花,这才放心,倒在山道上。
……
半个时辰前。
施剪水回到学宫,第一时间就去汇报了众人的表现情况,这回重启考核是学宫的第一大事,宫主盯得格外紧。
因为曾有唐家修士在此丧命,那一代的唐家家主震怒,向学宫施压,近乎在生意往来上孤立学宫,连带着天山水城大大小小的商户都受到牵连。这回再出意外,就当真不好交差了,所以宫主才在幻境中试炼,而非实打实的妖兽。
室内一片昏暗,唯有幢幢书架旁的灯幽幽亮着,宫主半张脸隐在暗处,另半张脸孔暴露在幽光之中,看不清喜怒哀乐。
宫主道:“进展怎样了?”
施剪水本是一介小乞丐,缩在胡同里靠赏钱度日,直到她扯住了出街私访的贵人衣角,就像话本子里的鲤鱼跳龙门一样,少年被宫主相中,一跃成了学宫里的小书童。
说是书童,实为义女。
宫主无心情爱,将她养在身边,也算后继有人。她对青年是尊敬和感激的,将她当做半个母亲,对她吩咐的事也是尽心尽力。
施剪水道:“都不错,已过了考核。其中唐家少主的侍卫和无涯楼中的一名弟子能识破我的龟息功,她二人不简单,洞察能力很出色。”
宫主很是满意,忽而想起什么,又问:“那个贺家老二呢?”
“剑法不俗,不辱她长姐与贺家主的威名。”
这便是出色了,宫主暗自腹诽,不明白那位贺家主怎么想的,多少年不闻不问,突然开窍了找人打探消息。
她不免自得起来,同辈当中属她养的孩子最好,看向施剪水的目光也愈发慈爱:“那个孟什么仙,她呢,是不是因为平日偷懒耍滑,修为不济,差点成了妖兽的盘中餐?”
师玄机那厮收了个天生剑骨做徒弟,简直羡煞旁人,偏还对自家两个亲传的修为瞒的严严实实,半点风声没漏出去,弄得他们几个老家伙心里痒痒的。
青年多少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却听少年矢口否认:“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