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节,就正式开始授课了。
孟仙蘅这几天外伤养的七七八八,只要暂时不动用灵气导致气血逆行就能痊愈。二人卯时醒来,看着学宫统一发下来的校服未免有些沉默,但还是穿戴整齐了。
待至寒岁草堂,众学子陆陆续续地来了,学宫一向男女分学,所以堂内清一色的墨蓝衣裙。
“你们都换上了?”巽茵道,“我原本不想穿的,但一想到学宫严苛的制度,还是从了吧。”
不穿校服会被关一整天的禁闭,她从小便是闲不住的主,哪能说关就关。
花愁杀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穿大家一起穿,正所谓同甘共苦,有难同担嘛。可见我也算舍命陪君子,也不知道哪个蠢人想的给女修制作这样的衣服,我可打听过,男修那边就是正正经经的圆领袍,多方便。”
学宫的校服,一身墨蓝色的曲裾深衣,腰悬禁步用的配饰,衣袖宽大,下摆到脚踝那么长,十分不方便行动。
恰恰是无涯楼的服饰不分性别,都是统一的月白色圆领袍,躞蹀带束腰,黑底银纹护腕束袖,端的是一副洒脱利落之姿。两相比较,有落差也是难免的。
唐见香道:“宫主会在正式授课前,询问学生关乎夫子、屋舍环境或是校服的意见,这是历届以来的传统,或许到时候能好生说道说道。”
林蔓之几日下来,与众人也算打了交道,端坐蒲团之上,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年年问,年年不改。”
所谓传统也就是走个过场,哪里会真听取学生意见,如是听了,也早就改了。
待夫子进来,见到的便是一群学生作鸟兽散的,他暗抚胡须:
“此后,就由老夫为你们传道授业了,诸位于心法、术法等问题上不得要领,大可来找老夫解开困惑,你们可以称我一声张夫子、张堂主。今日时候尚早,我就论一论剑尊仇长生罢。
“三千年前,恶鬼邪妖横行其道,为祸人间。剑尊的同门师姐一人杀鬼王,三百年后又成为鬼王,百姓们无法安居乐业,民不聊生之下,剑尊横空出世,短短一年时间灭杀了中州的所有恶鬼。其时,她才是一个区区内门。
“老夫不求你们如剑尊一般,剑道上,男修要比你们修炼的更加快捷,所以我对你们的训练也不会如要求他们似的严苛。尔等只须量力而行。”
中州的修士,修至元婴便可称一句小宗师,如是化神炼虚,就足以称其整个门楣,师玄机是为当世第一,已是炼虚后期。至于仙人之境,世人皆不敢妄想。
如这位老夫子所言,女修在元婴这道坎上,实在难以迈过。亡于雷劫下的要比男修多得多。
孟仙蘅举了举手:“张夫子,既然如此,您为何不去春风草堂呢?依您之见,这套灵活的严苛要求岂不是对他们更好?”
张夫子一拂袖子,冷声道:“宫主之命实难违抗,这位学生要是不满,大可找宫主对峙去!”
“夫子哪里的话。”闻言,她心下已有定夺,笑得一脸无辜,平白让人胃疼,“学生不多言就是了,夫子还请继续。”
夫子冷嗤一声,话头转向了她:“我记得你,在此之前,宫主将每个学生的画像给夫子们传阅,以便认识你们。你就是师楼主座下的那个剑道奇才罢?”
孟仙蘅笑道:“正是学生。”
不知廉耻。夫子抚了抚胡须,将人从头到脚审视一番,目中露出了然的神色:“天资出色,品行奇差,令师就是这样教导徒弟,小辈可以随时打断长辈讲话的?”
为老不尊。孟仙蘅心中暗道一声,面不改色:“夫子此言差矣。学生现在的师傅是您,如我品行奇差,莫非还能是您教导不佳?”
众人皆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她开学首课就胆敢硬刚夫子,这位张夫子在学宫授道也有一百七十多个年头,资历颇深,宫主尚要给几分薄面,她孟仙蘅就算是背靠仙盟盟主也不能这么不留余地。
唐见香附身侧头,小声道:“她真的敢?”
巽茵与花愁杀并坐一桌,与她就隔了一条过道,前者也同样道:“是了,你习惯就好。”
不少小仙门世家的女修望过来,端的是一副惊诧之色。
贺行隐就在孟仙蘅身侧,等人讲完,在夫子气得脸色铁青就要发作之前,抢先一步道:
“夫子,我有一问,还请您指教。”
他神色稍霁,缓了缓道:“讲。”
贺行隐道:“在鬼与妖被剑尊镇压之后,魔族是如何兴起的?”
总算指出了还算有意思的问题,张夫子开口解释了一番。
原本天地之间是有天界、修界和地府的,只是三千七百年前,阎王看管不善,恶鬼四溢,与妖兽合手祸害中州。
虽然仇长生将二者打压,永封地府之门,恶鬼再不得出,可惜妖兽却仍在人间。
灵气与魔气本为阴阳一体,但由于恶鬼极深的怨念,唤醒了魔气的邪性,魔物因此诞生。妖族本就积怨已久,与其联手,于是正邪大战就一触即发了。
“夫子,我也有一问!”孟仙蘅站起身,笑盈盈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夫子一口气没缓过来,憋在胸腔不上不下。
贺行隐貌似是知道她的意图,来不及阻止什么,就听人道:
“夫子说不图我们有剑尊的造化,可我既有剑骨在身,也有剑尊遗剑在手,更学习剑尊收下一个剑侍。难道夫子对我也只是得过且过,我也能量力而行即可吗?如若对我严苛,那夫子莫非将我当成了春风草堂的人?”
寒岁草堂收留女学子,春风草堂就收男学子,错开着来,一直以来未出变动。
她将话挑得分明,夫子明显一愣,随后就是被冒犯的滔天怒火。
他指着草堂外,气道:“剑尊收一剑侍,你便也收一剑侍,你可知千百年来,无一修士敢效仿此行?你也敢亲口讲出,不怕旁人笑话!声声质问,目无尊长,我看你不听老夫的课也能自学成才,现在,给老夫滚出去!”
这简直是求之不得,谁会想上这老顽固的课。
孟仙蘅拱手,向后退几步:“学生告退。”
语罢,便不顾几个相熟之人的眼神暗示,挺着腰骨,就堂而皇之地出去。
这与在杏花村求学被拒的一幕,是何其的相似。唯一的区别在于,曾经她是主动央着的,现在她是巴不得赶紧溜开。
少年慢慢地走,也慢慢地想。
儿时的旧村,是一处僻静之地,自然也就只有一座茅草屋。
草屋的夫子是个凡人,不准姑娘们听讲,礼也不收,讲也只讲给男童听。她将不满说与婆婆听,婆婆就道:“那老夫子是方圆百里唯一懂些诗文道理的,他不允许,总不能赶了他。你们就趴在窗外听,他若赶你们,我再赶他走。”
这也算一桩好事,毕竟男童须行束脩之礼,姑娘们倒不用。只有一点不好,刮风下雨也没有能遮风避雨的。
那是个小夜微雨的日子。夫子在草屋里讲了一味药草。
传说中的仙蘅草,可以医死人、救白骨。
“仙蘅之草生于上界,天门既关,恐怕此世所不传矣。”
说的倒是传乎其神,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只知道自己姓孟,婆婆说名字得由她定夺。
心中不屑,但她还是为自己命名为孟仙蘅。
有了正经名姓,此后行走天地,才能算是到此一游;哪怕以身殉道,也不算无处而归的孤魂野鬼。
半个时辰后,寒岁草堂的学子们鱼贯而出。
最先走出的是巽茵和花愁杀,二人看见仰躺在树上的少年,脸上郁闷之色一扫而空,巽茵站在树影下,指着人道:“好你个孟仙蘅,早早就逃了出去,躲在这里享清闲,平白让我们为你承担夫子的火气。”
花愁杀也跟着附和:“说好的仁义,说好的有难同担,你却弃我们而去!剑主大人,我不是你的剑侍吗。”
孟仙蘅难得享受着惬意的午后,一腿屈膝,一腿翘起,不知从哪寻来的大树叶盖在脸上,竟比脸还大上一圈。她摆了摆手:“我可吃不了苦,你我还是有福同享罢!”
树底下的二人对了个眼神,静默片刻,花愁杀的小石子就投向了树上。
“大胆巽茵!”不想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少年猛地睁眼,一把接住石子,坐起身倚靠着树干,“还有你。姓花的,你到底跟谁一边儿的?”
花愁杀柔弱不能自理地掏出手帕,朝着巽茵就道:“良禽择木而栖,这样的剑主我不要也罢。巽茵,我这就拜你为阵主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