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妙环视一圈,“大概是有别的水源。”
那边的村长将尸体拉回来,把孟仙蘅往外一推,没推动,摸了摸鼻子却不觉得尴尬,赶人道:“你们几个外乡的做什么来。我可警告你们,不要插手我们村的事情,这可是相传已久的习俗,不懂就不要瞎掺和!”
她着实吃了一惊,指着那口井:“这是习俗?”
有人好心地拉她到一旁,眼见着尸体正在被一点点地推下去,解释道:“今年入冬,田里的庄稼不那么景气,所以就要把她送到土神大人面前,土神大人高兴,我们就能好过,明年就能丰收。”
她还是不敢置信,手有些抖,身后其余人缓缓走近,她依稀听见自己问道:“是将活人献祭,还是其他什么。”
“当然是活生生的姑娘!”
有个中年男人从中走出来,滔滔不绝,“土地神喜欢漂亮年轻的姑娘,只是阿轲这孩子是个没福分的,不做神妻,竟然一头撞死了。可惜我们还要再挑出一位懂事安分点的孩子,再把她安放在井里。”
他说这话,居然还有些惋惜的意味。
孟仙蘅心神俱震,虽说入乡随俗,可万万没有随这种俗的道理。这习俗究竟是哪个习,陋习的习么。什么都不必说,就一拳砸了过去。
“——啊!你这该死的臭丫头,我们好心与你说道,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打起来!”被打中鼻梁的男人怪叫一声,村落一时间人仰马翻起来。
唐见香听得也不忍心,装模作样拦了拦,一旁蜉妙静立其中,身影飘飘洒洒地隐没在夕阳下,花愁杀更是望望天,望望地。
“真是不好意思,是我们先下手伤人,实在是抱歉抱歉。”
“我们惶恐惶恐,还望你们见谅见谅。”
花愁杀知道她一个修士不可能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手里落下风,生怕火烧得不够旺,还要添一把柴,嘴上说的舌灿莲花谦卑恭顺,实际上趁乱打了好几拳,竟还不知怎的跨越过人群来到水井旁,将那具身体捞了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还动手动脚。家里人有没有人教过你什么叫做尊敬师长。本来阿轲是要被献祭给至高无上的土神大人的,都怪那该死的怪物蛊惑了她,才白白浪费一个祭奠仪式。”有村民狐疑地打量她们,“你们。你们该不会是和那怪物一伙的吧!”
“那怪物可有蛊惑人心的能力,这几人皮相可是上等,或许真是一伙的也说不准。村长,把她们拿下吧。如果不是,正好全都献给土神大人。”
被唤的村长警惕地看向这几个外乡人,或许是在考量那个男人说的有几分可行性。
“土神大人?你怎么就知道祂是男身女身?”
孟仙蘅又道:“你们又怎敢断定土神喜欢男人还是女人?还嫁其为妻,还漂亮乖顺,谁信了这套鬼话才是真的见鬼。”
村民大骇:“这是大不敬。你这该死的竖子,还不快住嘴。”
她冷笑一声。要不是还有理智,这群凡夫俗子可就不只是轻微的擦伤,岂能平平安安站在这里。
“跑!”她接过花愁杀怀里的阿轲姑娘,拔腿就跑。
后面的村民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脑补,断定她们与为祸村落的怪物是一伙的,闹哄哄地就要追上来。
天旋地转,日落月升,或许是他们体力不支追赶不上,也或许是在畏惧什么,在四人踏入一片幽静之林当中后,那一村刁民恶霸怯怯地退后,折身返回去村里。
她松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理清思绪后,孟仙蘅快速道:“庄稼收获少,于是要献祭活人。这个阿轲或许是不堪重负,选择以死明志。这么久也不见她的亲人来,想来必是村民见她是个孤苦无依的孤儿,才敢选她为祭品。
“至于村民的忌惮和他们口中的怪物,大概就是此行要剿灭的妖兽。”
她的声音慢下来:“只是我始终有一个疑点。是谁在灵简上报的委托?”
几人纷纷对视,气氛太过凝重,花愁杀双手抱胸,似是想抚平耸立的寒毛。
“……有点吓人。”
孟仙蘅腾出一只手,想给她一拳:“这时候不要乱插话。还有,少跟巽茵夜半看话本。”
月光照林,忽明忽暗,便是这样阴晴不定之景才会生出变动祸乱之事。一道黑影快如闪电,呼啸而过,她四下环顾,试图从中捕捉来人的动向。
“接住!”黑影化手为爪,冷不丁袭来,孟仙蘅将阿轲推出,抬掌推去,抵挡住这一击。
唐见香稳稳接住,迅速退至一旁,与此同时出现的是两只筑基后期的妖兽,由同境界的她和蜉妙解决刚刚好。
“这么护着那个阿轲,看不出来你们倒是有情有义,大敌当前,还想把不曾谋面的陌生人尸体保全。”黑衣人沉沉道。
花愁杀一剑刺去,“我们是不配称作有情有义的,不过阁下确实是大敌。”
“敢在中州第一城郊外伤学宫之人,阁下胆量也不小。”孟仙蘅变相地认可她的话,直截了当地点出身份。她发现这些大人物都喜欢在外人面前将自己的声音处理的模糊不清,和原本音色大相径庭。
青年笑道:“原来是学宫的人。”
孟仙蘅以为她会收手,只是事实让她失策了,青年打得毫不留手,反倒衬得她是个靠着靠山狗仗人势结果被外面世界教训的孩子。二人所有的出招方式,都被对方完美化解,并且仿佛是拥有某种预知的能力,可以提前拦截她接下来的出剑攻势。
她咬牙道:“还请前辈说清,晚辈到底哪里得罪了您。就算是死,晚辈也想死的清楚明白。”
黑衣人呵呵地笑,果断出腿踹向她的腹部,二人拉开距离。
花愁杀也被灵力震远,在倒退之前,眼疾手快地抬臂射出一只小箭。
“伤害不大。”青年漫不经心地打飞,又朝孟仙蘅道,“学宫的夫子就教了你这些?真是无用之废柴。撞墙的阿轲都比你有骨气,你倒好,打不过就要认输了?”
孟仙蘅捂着伤处,简直想破口大骂。但二者实力悬殊,对方目测也在元婴,要想打死她简直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简单,决不能硬碰硬来。
“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指教。”
青年但笑不语,装作神秘,双手背后闪身躲避着她的进攻。眼见唐见香她们的战斗已经落入尾声,孟仙蘅招式再变,就要用渔客教授的断水刀诀。
可惜动作太慢,被黑衣人识破,用一杆被削断的青竹拂去。
像是终于没有兴趣玩过家家的游戏,灵力之巨大,终于让被击退数十步的孟仙蘅清晰地了解到实力之差距,刹那间心沉到了谷底。
“剑主!”
那边唐见香已经动身,花愁杀急转直下,冲向青年,用一种极其刁钻的出剑方式劈向她。
那人瞳孔骤缩,飞身躲开,确实是惊讶到极点。像是刻在骨血中的恐惧,迫使其退后半步。
“十分抱歉。我本不想如此。”花愁杀神色郁郁。她很是擅长道歉,可惜每次都不那么走心。
唐见香左手边是一具尸身,右手边正是被及时接住的孟仙蘅。
“这个小鬼头……”青年一袭黑袍,广袖猎猎,夜行衣披在身,观音兜帽戴在头,如何都将身形容貌看不真切。她低低呓语,众人灵力加身也听不清晰。
她纵身一跃,直直朝着唐见香而去,伸手一抓,少年被孟仙蘅推走,捉人未果,青年也不恋战,深知四人练手对付她还是有很大胜算的,便玄衣甩去,逃之夭夭。
临走前最后一眼,有些沉重,平白让人眼皮跳动。
“她在看什么?”孟仙蘅问道。
这可不比小型幻境,前者是真刀真枪地上阵,后者就是长辈看管下有轻有重的训练,一场实战下来众人伤得不轻,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直到她这么问,花愁杀才缓缓回过神来。轻轻道:“大概是我。是我偷袭了她,让她怀恨在心了。”
孟仙蘅想翻一个大大的白眼,“下回有事让我顶着,不要再这么冒险了。”
花愁杀哼哼两声,也知道她是在后怕。只是如果冒险的人换成她,自己也未必不会色厉内荏的警告。
蜉妙这么看着,貌似有些羡慕:“这样真好。”两个嘴硬的人凑到一处,因为都很嘴硬,所以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把彼此的话翻译成真正想要表达的。
“这有什么好。”孟仙蘅搞不明白。
所幸她一向不会为难自己,“见香,这回来人依旧是朝着你来的。你察觉出来了?”
她点头道:“怎么会不清楚。悬山寺就是这样,那个操纵大妖的幕后之人是要将我劫走的,可惜当时我并不确定,她到底是想用我威胁唐家,还是想杀人灭口。只是我现在知道了。”
孟仙蘅道:“是,果真是想劫持你。如果要杀要剐,依她高出我们一大截的修为,像愁杀一样趁其不备取你性命便是,绝不会是如今的境地。”
可青年偏偏没有,这就说明她真正的目的或许在唐见香背后的沧海关。
花愁杀啧啧称奇:“不愧是豪门世家。世仇啊,世仇。七八个弱点的仇人倒还好,一个强大的仇人,这该怎么赢。”
蜉妙问道:“怎么确定是一个人的。”
孟仙蘅不情愿听见这样的奚落,幽幽瞪了眼花愁杀。正色道:“我一直没说,师姐也不曾提过,山庙那夜她被魔气侵体,伤得不轻。就在刚刚,那个黑衣人落荒而逃前泄露出一丝魔气,虽然不能确定是同个一人,但种种巧合叠加,至少能证明她和山庙上被援兵击退的那人是同伙。”
唐见香百思不得其解,她的本家一直与人友善,友好相待,虽然她看不惯唐家主,可是这位爹在外的形象意外的光明伟正,一时间也想不出可以怀疑的对象。
“会是姑姑吗。”她这样问。
“更不可能了。”蜉妙摇头。
唐家大长老唐百善,云游多年,性情不羁,虽说这样的人怎样都是容易拉仇恨的,但她是中州第二,知名的冷硬不好惹,与唐见香的关系不睦更是成为了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孟仙蘅很喜欢在鱼龙混杂的地方,静静地待着,对这些风言风语也略有耳闻。
要是真劫走唐见香,那唐长老或许对黑衣人有恩,若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才是真真的仇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