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来,满学宫竟都留下孟仙蘅和唐见香欢快的脚印。
天才就是天才,不需要任何的事故或是强烈的情感出现和激发,只消一日闲,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心。
跑到殷夫子面前,她狐疑地打量起二人,尤其是落在唐见香身上时,目光尤为耐人寻味,孟仙蘅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牵着人家的手,连忙松开。
有些不好意思:“见香,抱歉。是我太冲动了。”
唐见香很满意殷夫子的眼神似的,重新拉起手,“这有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难道不可以牵手相拥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打算将我当成朋友?”
最后一句穷图匕见,孟仙蘅哪里能对付得了这声声的质问,想慌张解释什么,又见少年扬着眉毛,仰着脸蛋,一副气势凌人之态,才恍然后觉,这位千金小姐的的确确是从门阀世族中养出来的沧海关公主,怎能逆着她来。便顺毛捋去,主动牵着她。
“怎么会。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们会这辈子玩在一起。”
唐见香眼睛亮了亮:“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不准反悔。”
她点头应下。
“咳咳。”殷夫子也是过来人,没见过猪吃,好歹见过猪跑,警告似的,“我劝你们不要那么明目张胆。还有,我听说你整天到晚在学宫大喊大叫?这像什么模样,有好多学生来我这儿举报,这是头回,我本想放你一马,你倒是跑在我眼前转悠。想被关禁闭直说。”
唐见香见不得她被训斥,捡些好话与人说:“才不是。夫子,仙蘅终于悟出问心道,一时激动才声量大些,不过也情有可原,您就饶她一回吧。”
孟仙蘅小鸡啄米:“她说得对。她说得都对。”
殷夫子有些好笑,“你们这才认识多久,就好到这种地步了。”
感情之事,哪能凭时间而论。感情之事,又哪能凭类别而论,还是要看深浅的。
最终殷忍放过她们,二人打道回府。青年轻拿轻放,或许是因为曾有一个少年,也能与他人互为盾剑,隔绝外界的腥风血雨和刀光剑影,若再这样下去,她真就成放马的牧人了。青年满脸怅然,谁会想到,一曝十寒之人,找到大道跟喝水似的轻松。
竟让她这种尝称之为天骄的人退避三舍,连连叹息。
所谓天骄,便是一朝顿悟,天下平庸。
如今的殷忍又岂敢自居。
纵然如此,训练还是要继续的,甚至给某个被放了一马又一马的人加大剂量。
秘境悬崖边,孟仙蘅负责当木桩,殷忍打她作为示范,偏这个用作陪衬的木头不能多嘴说话更不能还手。
“诸位请看,当敌手将你逼至绝境,你无处可退,可以用上树后翻这一招制敌。”殷忍站在树前,叫她立于身前,“看给你自信的,想必已经都学会了。那就演示一遍。”
什么?
她学会了?
她怎么不知道。
孟仙蘅百口莫辩,转念一想,殷忍都压着她过了好几招,不还回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与其交换位置,随即而来的就是应接不暇的剑招,不敢耽误,提剑接下。噼里啪啦之声响过,纵她天赋极佳,也不是殷忍这只精炼老道的笑面虎的对手,很快败下阵来,逼近大树。
远处的花愁杀低低道:“我记着这招。她就是用后空翻解决的幻境那个刀修。”
巽茵配合:“原来孟师妹是真的会。不教也会。”
孟仙蘅挡过一剑,很想朝那边两个说悄悄话的人无能狂怒:你们俩能不能别烘火了,没瞧见殷忍招式都变快了吗?!
可是起哄架秧的两霸又怎可能读懂她的眼神暗示。根本看都不带看她的。
无可奈何,她只能祭出一招渔客教过的刀式,趁人愣神之际,旋身上树,越过殷忍头顶,一个后空翻落地,剑架在青年颈侧。
前面用的都是剑招,殷忍哪里能想到这孩子还会刀,还是用剑使出来的,决不像是初学者,怔然也实属正常。她为自己找再多借口,也无法欺骗自己,真正的战场上哪怕一瞬的闪失都能扭转整个局势,这就是修真界。
“你做的很好。还能举一反三,先抛出个小小的烟雾弹迷惑我。”殷忍指的是那招刀法。
她将剑推开,退后几步,“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接下来是你们的训练时间,至于蔓之,身为丹修不用应战是事实,不过往后的事谁说的准。刀剑无眼,你总得有些防身的。就去试着推动你那顶丹炉吧。”
林蔓之乍一被点名,整个人生无可恋:“……“原来她们丹修也要锻炼体术的吗。
在殷长老的威迫下,她乖巧地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将丹炉召出,去愚公移山了。
余下的人两两一组,孟仙蘅自然毫不犹豫地先选师姐,二人太过熟悉彼此的招式,磨合得太恰当,选得也是理所当然。
“青冥十二剑的第六式,想学吗。”师姐淡笑道。
“这是当然。”孟仙蘅有些欣喜,又有些埋怨似的,“师姐居然背着我学这么多。最近一次对练还是在半月前,那个时候师姐用的还是第五式,现在居然能教我第六式。”
“借你几日,你也可以。”
“那就试试看。”她跃跃欲试。
师姐身影率先出动,身随剑动,剑随意动,招招连绵不绝,她便随其而动,像是贺行隐投在地上的影子,不分割也不相悖,不过片刻就能将大概的招式学个六七成。
实在是太过行云流水,仙门世家的修士围聚一团,纷纷杂杂的交谈近乎要淹没兵刃相接的响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青冥十二剑吧,不愧是天下第一剑宗的看家本领,难怪都说这门剑法是剑中一绝。要早知道它这么漂亮,我绝不会拜入现在的师门,而是投身无涯楼去了。”这是其他仙门的姑娘。
那姑娘身旁的人道:“是了、是了。人漂亮,剑更漂亮,身形漂亮,剑式自然也漂亮。说不出来的,剑修就是要这样才好。”
她指的是灵动的、潇洒自如的那种感觉。
少年们渐渐的不再言语,而是被催着开始训练起来,偶尔余光落到这对师姐妹身上,忍不住的咋舌。
绛紫色的衣袍交织,扬动的黑白两发也相缠着,不知不觉间,眼前之人换成另一道身形。日升日落月落月升,剑影与刀光撞击,孟仙蘅成功收式,挽一手剑花,将谓仙归回鞘中。
人一旦做一件事入神,就宛如老僧入定,从不知道此间何地,度过几日也是不知道的。
对面的人喜道:“真是一骑绝尘的剑技。刀法也用的好。”甚至让唐见香有些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绝没有那么好。”她弯着眼睛,“如果见香还需要对练的话,那个人可以是我。”
她与师姐过招实在不能再度精进,殷忍发现后临时给二人调换对手,她匹配的刚刚好是唐见香,怎么练都是练,哪有嫌弃挑剔的道理。
至于为什么邀请她,孟仙蘅自己也是弄不清楚的。
“这些时日下来,你们的训练也要结束了,该去用我教过的经验去实战看看。也是赶巧,我接到几个委派,你们自行分组,去练练手吧。”殷忍打断已经停手休战的几人对谈,负手而立。
说是自由组队,但她还是插手了的。
这几个任务难度高矮不一,贺行隐与她算是草堂里最拔尖的一类,带着几个修为不济的修士去城外西南方执行委托,孟仙蘅挑了项距离最近的任务。
花愁杀身为剑侍是跟着她走的,“只是巽茵要去别的地方,这还是她头回与我们分开行动,也不知道能不能习惯的了。”
“安心吧,咱们旦陵三霸聚是满天星,散也不差劲的。”孟仙蘅检查储物袋里的物品,朝唐见香嘱咐,“我们换常服去城外执行任务,不然这身校服太惹眼了。”
唐见香自告奋勇,蜉妙与她就这么一起加入这个临时组建的小分队。
“好。”她依言捏诀,换成日常的私服。
从秘境出来,孟仙蘅就著那身鹅黄色衣衫,几支队伍就整装待发,兵分几路出发了。
出城路上,几人路过街边的首饰店,孟仙蘅突如其来,逗弄唐见香几句,还真换来这位金贵的公主一笑。倒也值了。
此时夕阳将坠,满天残红,三人跟随灵简的指引来到一处荒僻的村落。
孟仙蘅低低道:“深山野岭里出现凶兽也太过正常,只是居住在这里的都是普通百姓,想必没有灵力傍身,更没有灵简在手。”
唐见香道:“要先留宿观察一晚吗。”
孟仙蘅道:“这个日头家家户户都是要烧水做饭的,我们去找水井,打听打听村里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花愁杀兴冲冲拽着人朝里面走去:“那还等着什么,走走走。”
“这么急的吗?!喂喂不准没大没小的,我才是你剑主!”见人风驰电掣飞奔而去,她连忙改口:“水井怎么可能在那里,两山夹一沟听没听说过,走反了混蛋。慢着慢着,见香蜉妙你们快跟上!“
唐见香想到店铺前,少年努力逗自己一笑时花愁杀投来的探究目光,稍一联系,就不难猜出她此举是为了什么。无非是想说‘我们无涯楼高贵,你们沧海关高攀’‘休要肖想我们师门大天才,更不要妄图肖想染指她’云云。
只是她哪里是能轻易劝退的,否则唐家多少年的千娇百宠恐怕是喂了狗,才教她这么的知难而退。唐见香愈挫愈勇,带着蜉妙就跟上这条不靠谱的敢死队。
水井旁,立着几个衣着淳朴的村民,看模样倒是很虔诚。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唐见香不解。
虔诚。虔诚。孟仙蘅喊道:“虔诚就怪了!”
他们这是要把围在中心的那个姑娘活生生地塞进水井里!
她拔腿上前,花愁杀想要抬手阻止,却晚一步,见人拨开人群,一把死死地抱住井边的姑娘。
“你们在做什么,这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你们——”孟仙蘅感受到怀里一片冰凉,才恍然后觉,怀中的人脸色铁青,额头青紫,大概是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花愁杀扶住额头,她视力是好,看见人的死状,但也不意味着能拦住冲冠一怒的剑主。
唐见香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显然眼前的场面是真没见过。嗫嚅道:“这人死后投井里,里面的水还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