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完最后一罐咸甜的糟鱼,平平无奇的小船鱼儿般摆尾,灵动地绕过凶险的西峡角。嘉司悯穿蓑衣戴斗笠坐在船头,抬头望见弥漫的雾气中透着几道深深浅浅的绿色。
“到了,”船夫招呼大家一块划桨,利索地靠岸绑船,“既然是东家交代的,我就送佛送到西,带你们给他找个归处……”
船夫看着佐伊背上的比比,尸体再度变软,难以避免地散发着腐烂的味道,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乌鸦和秃鹫在顶棚上张望。船夫好心提议直接放水里葬掉,要不就加箱盐拯救一下味道,差点被佐伊丢下去。他老实到了岸上,说什么都要把客人往一栋烫眼的红色建筑引。
“你信我,这真是专业的,春之岛拉回来的战士尸体都在这烧成灰。日夜不停,保管均匀,收拾好了再带上路,多方便!”
船夫用一□□泼的夏之岛方言拍着胸脯介绍,竟然还带着几分诡异的自豪。
嘉司悯和佐伊看着被苍蝇萦绕的比比,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定还是得火化。谁知等她们进去专门的火化屋,工作人员却摆了暂停对外服务的牌子。
“老哥,今天生意这么好?”
船夫递了王莲商会的徽章,对方才正眼瞧过来。
“且忙着呢,说是春之岛前线又有叛乱,最近事情尤其多,都不剩几个人了还一天到晚闹腾。”对方摇摇头,随手倒了几杯茶,算作招待,“你们几位这是?”
“不巧,路上有个同伴去世了,你也知道咱们这天气存不住,还请您行个方便,让我们插个队。就一个人,很快就好……”
船夫摸了王莲商会的招待券,偷偷摸摸塞过去。对方不动声色捻一捻厚度,还算满意,引着他们往里走。
“按理来说是不行的,这里是官方为前线服务的,但是么,我也知道你们这是没办法……”
“是是是,多亏您心善!”
前边两人一唱一和,嘉司悯跟背着比比的佐伊沉默着走在后面。暗红色的甬道干热无比,左右两边有无数黑色的大门,时不时有人穿着防护服进去铲出几箱骨灰,又倒进去好几车味道不妙的陈尸。
“……时间不够,人手不够,上边的拨款也少得可怜,我们也实在没有多的精力按照规章那样分开烧,索性匀一匀,每家都是一样多。但是你们是外边的,混在里面不好,这间刚清完,便送进去吧。”
工作人员大发慈悲似的掏出钥匙,打开尽头的大门,抬抬下巴叫手下接过比比,放到热浪滚滚的焚烧屋内。门就要关上,佐伊不可自抑地冲上去,却贴在了滚烫的大门上,不得不赶紧后退。
“比比……比比……”
佐伊站在烧灼起来的门口,惶然无措地喃喃着。嘉司悯用手冷敷她烫红的皮肤,不顾旁人的劝阻,陪她站在门口等待。
大门再度开启,通红的室内躺着几堆散乱的骨灰,夹杂着好几块没烧化的碎骨头。
“这这……这肯定是有人偷懒,不然肯定都是灰!”
工作人员摸摸鼻子,为了挽回自己的信誉,又要找人重烧。嘉司悯阻止了他,自己拿了从前买的雕花大漆箱子,和佐伊一块一抔抔安置好,结果只是勉强铺满箱底。两人看着箱子发愣,都没想到人死后留下的只有这么点。
“说真的,别一直难过,死去的人也不希望你们这样的。”
走出焚烧屋,船夫还是用那种与生俱来的快活语调劝慰两人。她们当然知晓这样的道理,但是经历了猝然发生和结束的动乱后,悲伤和迷茫在所难免。
见她们仍旧愣愣的,船夫摇摇头,带着她们在外面买了些椰子糖和千层糕填肚子,回到船上继续顺流而下。但奇怪的是,到了某个岔口,忽然就拐进了倒淌河,三人都不得不用尽全力划船才不至于被冲走。总算拐过去后,船夫系船上岸,带着她们穿过软得不像话的沙地,到了森林的边缘。
说是森林,但和秋之岛的梵象山松林天差地别。每棵树仿佛被老天捏扁了,最高的不过两三米,树干却一个赛一个的粗,使得森林的缝隙少得可怜。人一走进去,阳光被遮筛了大半,仿佛夜幕才将降临。
“大路要好走些,但是你们带着骨灰,按理来说有的人会介意的。免得遇上不好相与的人,咱们走这也挺好的。”
船夫很是自洽,熟练地找到小路,带着她们东绕西绕,找到一块圆形的空地。中间是被太阳眷顾的绿顶小木屋群。外面围了一圈可以随便跨进去的矮篱笆,干草搭的后门上也很正式地挂了牌匾,刻着“匠人工坊”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就是这,我们王莲商会和他们有合作,我这回来也是要进货的。”
船夫拉了门口曳地的花麻绳,宽大的黄铃铛响得出奇。很快草地上就有明显的震动声,木门被推开,一个浓眉大眼、蜷发黝黑的矮精灵扛着斧头走出来。
“你迟到了。而且,还没经提醒就带了陌生人来。”
他瞥了嘉司悯和佐伊一眼,很是不满,挡着门不叫她们进。
“安德鲁,这次也是没办法,事急从权嘛。”
船夫凑过去,在安德鲁耳边嘀咕了几句。安德鲁沉吟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侧身让她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