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的感觉漫过喉咙,岑夏低头看了眼手中空了的杯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无意识灌了杯高浓度烈酒。
眼前画面一点点模糊,耀眼的宴会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光影在晃,看不真切,但她却可以从中清晰地分辨出路知屿的脸:
他微微皱起的眉,他似蒙了霜的眼,他紧绷成利落弧线的下颌……
他立于人群中、于灯火璀璨处,是那么耀眼。
岑夏忽然觉得嗓子发干,顺手又抄起一旁桌上的杯子,仰头灌了进去。
不同于明亮灯光下的推杯换盏,她所在的休息区要冷清许多,就连头顶的水晶灯似乎都混不在意这个角落,懒懒散散地扫过,落下一星半点的光亮。
角落里亦有三三两两休息的宾客。
离着不远处的位置坐着两个男人,正在窃窃私语。
光影遮掩下看不清面容,只有寥寥数语间或飘来:
“真就打算就这么结了?”
“不然还能怎样呢?家里长辈的意思……像咱们这种人,哪里有选择的权利?”
“那外面那个小娇娇你打算怎么处置?”
“嗐!都是成年人,玩玩罢了,一开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还能怎样呢?”
“前几天,我看你那难舍难分的样子,还真以为你要为爱做一次勇士呢!”
“说到底,大家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人声音压得很低,岑夏本也没打算偷听不相干的人的八卦。
可最后那句话像根尖锐的刺,猝不及防刺进了她耳朵。
“大家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酒精一点点蚕食了岑夏的思维,她脑袋闷闷的,只有这句别处听来的话,来来回回地在她脑子里打转。
胸口像堵着什么东西,闷得岑夏有些喘不过气。
她最后又看了眼宴会厅最热闹的地方,看了眼那些身着美衣华服的上流人士,摇摇晃晃站起身。
直到门廊外合着茉莉花香的夜风扑过来,才让堵在心口的那股郁气稍稍散了些。
岑夏第一次来云家老宅,并不认得路,只是挑着人少的小道漫无目的地走。
她沿着石子铺设的花园小径,穿过大半个后园,在湖心亭找到一块清净的地方。
湖心亭不大,拱门两侧的茉莉花长疯了,顺着提前埋设的麻绳,枝枝蔓蔓地探出头来,在拱门上方交握、缠绕。
那香味就是从这里飘来的。
亭子是空的,岑夏坐在石凳上,风吹过,有点微微的凉。
她掐了朵花,一瓣一瓣地扯着洁白的花瓣。
她和路知屿算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岑夏从未深入地设想过这个问题。
她和他之间,始于意外,还是一次体验感极差的意外。
靠近他,也只是她一时兴起的念头。
因为某些评论的煽动、因为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因为某个无聊的间隙忽然对上的视线……她朝他靠近,抱着更多的是游戏的心态。
岑夏甚至想过,追到路知屿的下一刻,要狠狠甩掉他,以报复他之前对她的冷血无情。
因为随心,所以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身份地位、不在乎他的家庭阶层。
可不知是不是今晚的酒太过醉人,远远望着聚光灯下挺拔耀眼的路知屿,望着和他站在一起的门当户对的云听,她的心口忽然就发起闷来。
就连以前被她当成背景板忽视掉的细节,也开始见缝插针地钻进来:
他和她匹配的家庭,他和她相同的圈层,他和她被所有人嘱咐和看好的前景……
就连路人一句不相干的闲话,她竟也在乎得要命。
夜风一阵阵吹来,像只不讲分寸的手,轻一下重一下,吹皱了湖面上的粼粼月光,也将她的心事团成乱糟糟一团。
路知屿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过来。
心头的褶皱更乱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掐断。
反复几次,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又几分钟后,手机再次响起。
岑夏低头瞥一眼,不是路知屿,竟是好几天没有冒头的头号铁粉“啃刺猬”。
啃刺猬:在哪儿?
岑夏丝毫没觉得这句问话有哪里不对。
这人话少,惯来不屑于虚假的客套,总是直切主题。
在这样一个夜晚,岑夏的确需要有这么个人来倾诉,便回他:误闯天家。
啃刺猬:拍张照片,让我看看仙门洞府什么样?
岑夏被这句冷幽默逗笑,听话地调出相机,对着缀满了雪白茉莉的拱门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老板今天作妖了吗:陪老板参加豪门晚宴,顺道听了嘴豪门八卦。
啃刺猬:?
老板今天作妖了吗:《身不由己的豪门少爷和他圈养的金丝雀》
打下这串字,岑夏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悲凉。
那边没再回复。
岑夏觉得没意思,将手机揣回口袋里,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闪着亮钻的高跟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