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安至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只是眼前一遍遍闪过方才许尔安拿下红线时的模样,反常的是,他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欣喜。
那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和自己最亲爱的主人的接触吗?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恍惚中,他眼前的色彩似乎发生了变化,记忆中解开红线的人抬起头,是他自己的脸,正与许尔安的脸重合到一起。
他踉跄着跑进房间,锁上门,在关门的前一秒,脚边一道残影闪过。
“喵喵?”安安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啊……
牡丹绕在他身边打转,来回踱步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道。
一声比一声急切的猫叫声硬生生把安至从一片混乱中拽出,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定定地望向不安的小猫。
是了,那是牡丹的视角。
即使是在失忆的情况下,许尔安的潜意识也依旧把他当成一只猫吗?一只和牡丹无异的猫,一只与人类不同物种的猫。
外表发生变化,可他本质上还是一只猫?
那他到底是什么呢?
安至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难以控制,不自觉地轻微抽动着,几乎不能支撑他维持站姿。他颤抖着手支撑在墙上,颈间喉结滚动,发出似有似无的嘶声。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安至猛地抽回手,捂在自己耳朵上,可还是能听到,甚至更加清晰地在脑中环绕,一下下重击在他的神经。
失去了支撑的人,无力地滑落到地上,双手从耳边移开,转而紧紧捂住了下半张脸。
他不要,他不要发出这种声音,人是不会这样的!不会这样……
手上愈发用力,直到指间不留任何缝隙,直到压出最后一丝空气……直到声音变得微弱,最终消失不见。
安至的脸因窒息而涨红,太阳穴边青筋暴起,求生的本能和那个固执的念头拼命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温热的泪水从眼眶溢出,分不清是来自窒息还是其他,顺着手指滴落,掉在衣服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突然,一股力道顶在他的手腕下,试图将他的手扒开,然而这力量太轻太弱,并不足以改变什么。
手臂上渐渐出现了牙印,密密麻麻,却始终没有破开皮肤,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坑洼。
积蓄的泪水让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朦胧与未知在这一刻反而带来了安心,就这样什么都不清楚,不需要再思考,不需要那些复杂的东西。
眼前的光线晃了下,明明白白的痛感自手背传来,安至的手不自觉缩了一下,自然也放松了动作,大口喘着粗气,眼底恢复了刹那的清明,只见手背上是几道抓痕,渗出殷红的血珠。
“你是要把自己憋死嘛!”牡丹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哑了,粗声粗气地吼着,凶得不像平日那个乐呵呵的咪。
见他松开手,牡丹清清嗓,声音柔和下来,“你到底怎么了呀?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找新认识的外国猫揍他!”
安至听见它的声音,大脑却给不出反应,只能呆呆地盯着自己举起的手,头晕得厉害,剧烈的心跳声快要压过牡丹,他的身体仿佛也随着心跳的频率不断晃动,天旋地转。
见状,牡丹跳进他的怀里,用自己灵巧壮硕的身体死死压住他的胳膊,双耳竖起,满眼警惕。
安至顺着手的移动看向牡丹,轻声问道:“你说,我是猫,还是人?”松柏般的瞳孔黯淡下来,灰败空洞,直勾勾盯着它。
牡丹对上这目光,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我觉得是……人?”
听出它声音中的犹豫,安至自嘲般嗤笑一声:“人,怎么会是猫变成的呢?人应该一直都是人啊。”
“那就是猫,和我一样聪明勇敢自信长命百岁的猫!”牡丹连忙打断他。
“猫?”安至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动,根根分明,语气中充满疑惑:“猫怎么会变成人,还有人的身份信息呢?”
此话一出,牡丹没了声响,抱着脑袋痛苦地喵了声:“我只是一只猫而已,想不来这么复杂的事情啊!”
“对啊,你是一只猫,毋庸置疑。”
“以前我觉得自己也是这样,想不明白的事可以不想,只要活着就好,偶尔还会好奇当人的感觉,还幻想着有一天能变成人。”
从前还是猫时,他就像住在一个被浓雾包裹的小岛,小到他伸伸腿就碰到了边缘,他出不去,也不必出去。
可如今,一阵狂风自岛中心向四周蔓延,浓雾日渐消散,露出被掩盖住的新世界,只是他在尚未来得及看清时,就被逐出了这座唯一可以信赖的小岛。
真正踏足那片新世界,他成了异类,学着融入却始终不得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