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沉默地看着她，像无言的山，似乎只要孟珺仪不收，他就会一直站着。

孟珺仪低下头，双手交叉在一起，声音越来越轻：“我知道将军的心意……可我若收了，往后你要是有个闪失，我……”

她没有说下去。

比言语更有力的是一滴泪。

泪水划过眼角的泪沟，顺着脸颊掉在她的纱裙上。孟珺仪抬起头，红了眼眶，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是莹莹的水光。

她摸过泛红的鼻尖，用指腹抹去泪痕，咬着下唇，似乎不欲再流泪，然而总是忍不住。

她泫然欲泣地轻唤：“陆峥，我真的不能收。”

陆峥看着他亲手为孟珺仪戴上的玉兰簪在头顶上摇摇欲坠。美人蝴蝶骨颤动，睫毛上沾着泪珠，望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你别哭……”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擦，又不敢碰她，“我不送了，我不送了还不行吗？”

孟珺仪不语，只是深吸口气。

她是真的想哭。

这种两个男人都在的场合，绝不能厚此薄彼。要想长远发展，得一碗水端平。她退了陆峥的玉佩，就也得退了李明泽的玛瑙。

她摘下还没捂热的玛瑙手串，也放回桌上：“二位一直以来的心意，珺仪受之有愧。”

“珺仪，”李明泽的声音放软了，“陆峥的东西你不要，本宫的呢，也要退回来？”

他其实看出这个女人在演。

假哭是宫闱争斗中常用的手段，记忆中的哭闹撒泼多到令人头疼。他也曾为了讨好父皇，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

可是，他们哭，是为了求赏。她这样哭，却是为了拒赏。

因为难而泪盈于睫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比一切阿谀的奉承，都更让李明泽难以招架。

孟珺仪站起来，同二人行了一礼：“珺仪孤身入京，处处仰仗大人的帮助。但到底，不愿意收了谁的礼，就承了谁的情。”

“若二位真心待我，就容我慢慢地想一想。”

她停顿稍许，抬起头看向他们，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抹清浅的笑容。虽然淡泊，却十分坚定，像凛冬里傲立枝头的寒梅。

“好不好？”

最后的“好不好”，带了点可怜的鼻音，有点像撒娇。落在人心上，痒痒的。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

陆峥最先败下阵来，将那枚玉佩重新系会腰间。

“是我操之过急了，我不会再逼你。以后只要你愿意。”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在当下的环境里怎么说怎么别扭。他不想再逢场作戏，最终笨拙地拱手告退。“我先走了，珺仪，别再哭了，我等你的消息。”

推开门之后，他又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一眼，确认她真的平息下来了，才离开。

李明泽双手负在身后，没有立刻离开。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孟珺仪：“陆峥那块玉佩，确实不该收。”

“但本宫的手串也不收，”他将玛瑙捻起来，戴到自己的手上，“你还真是丝毫不愿有偏向。”

孟珺仪垂着眼，盯着桌上洒出的茶渍，不说话。

“本宫也不想逼你，可时间呢？”李明泽接着说：“凡事要有限度，你总该给本宫一个确切的期限。”

他可以接受孟珺仪的贪慕虚荣，甚至觉得陪她玩玩也相当有趣，但他没办法再漫无目的地等待下去了。

父皇有令，在他二十这年，必须纳妃。

从前，李明泽对男女之事并无执念。没有人理解他，旁人的示好不过是为了求权的虚与委蛇。他会在成年的时候娶一位家世显赫的正妃，然后纳妾，再为国事焦头烂额，一切不偏不倚，不会行差踏错。

可如今有了心动的姑娘，他一定要得到她的许可。

孟珺仪察觉出他的施压，知道必须得先给个答复。她说：“殿下，您和陆将军不是都邀请珺仪共赴七夕吗？听说今岁的七夕，有很多新奇的活动。比如有情人可在织女桥上聚首，得周围祝福。”

“既然如此，七夕那天，珺仪会给出回应。”

“七夕......”李明泽重复了几次，然后吐出一个字：“可。”

“大是大非面前，做好选择。”他再叮嘱几句，也悻悻离开了。

孟珺仪盈盈一礼：“珺仪谨遵殿下教诲。”

她目送李明泽下楼，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两个男人啊，上头了就顾着自己的脸面，没人给我擦眼泪。”

她小声地嘀咕，干脆利落地把眼泪抹去。

回头却看见应自明不声不响地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手中拿着帕子。他扫孟珺仪一眼，见她不需要，又非常自然地把手帕收回衣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