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与宋普皆上前两步,被吴娘子与常娘子隔在外面。
盈盈哭着抬头看着父亲,带着自责与求饶不停地摇头。
宋知古被悲愤冲昏了头脑,指着盈盈骂道:“你还有脸哭?
我只当你平日里是个贴心的女子,不料你竟是个祸害。
姑太太对你关心备至,而你呢,连姑太太平日里吃的什么药都不挂心。
你害死了我的亲姑姑,你的亲姑奶,你还有脸哭。”
说着抬手又要打,被朝歌挤上前拦住。
“爹,手下留情。”
大娘子却一把将朝歌拉到一旁,正色道:“朝歌,你小时候调皮,难道就没挨过打、受过罚?
她就是因为从小瞧着可怜,我与你爹舍不得打、舍不得罚。
今日你姑祖母的命因为她的疏忽都没了,你还不让你爹打两下出出气么?”
宋知古听大娘子说得在理,从一旁拿起一根细藤条,朝着盈盈上下抽打。
将自己的一腔怒火尽数撒在盈盈身上。
朝歌眼看着盈盈身上皮开肉绽,她却一声不语,默默承受着所有的鞭笞。
实在看不下去,展臂挡在盈盈面前道:“爹,盈盈是随我外出为您翻案的人。
上有诰敕,下有功劳,您难道要打死她出气不成?”
宋知古听朝歌这般说,看着地上遍体鳞伤的盈盈,骤然停住手。
盈盈看脸上挂着红印,眼神复杂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自责,有痛心,有埋怨,有死心。
她自责,是因姑祖母待自己多有照拂,可这些年,她竟未曾留心姑祖母的药不可与山参同服。
终究是自己害死了姑祖母;
她痛心,是因自己自幼受欺负,唯有姑祖母不嫌弃她的出身,留她在院中居住。
她才得以长大成人,可如今她带着功劳归来,姑祖母却已离世;
她埋怨,是因从小到大,父亲对自己从来都是可有可无。
偶尔几句浅浅的关心,换来的却是宝卿变本加厉的欺压。
她受了欺负,宋知古这个当爹的永远充耳不闻,下人如何苛待她,他也从不过问。
她在宋家,主不主、仆不仆,煎熬了十几年。
若是他不愿认自己这个女儿,为何还要留着自己?
既然留着,为何在姑祖母身亡这件事上,不肯听自己辩驳半句,只一味挥藤条打自己出气?
她死心,是终于看清,眼前的亲爹,从来不会护着她。
他忌惮大娘子,却偏要去青楼招惹自己的亲娘,而后任由亲娘自生自灭。
今日这顿打,宋知古出了气,也彻底打断了他们父女之间仅剩的情分。
纵使自己今日死在他的鞭子下,大约也只能换来这个亲爹的一声浅叹。
宋知古看着盈盈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忽然心软了。
他对不起他娘,不能再打死她的女儿。
宋知古突然垂了手。今日的打击太过沉重,他心底疲惫,身子晃了一晃,有些站不住。
大娘子忙上前扶住宋知古,向众人道:“主君今日受了刺激,不能操办丧事了。
高盘,你带着人把老姑太太的丧事办了。
让三姑娘跪在老太太灵前为老太太守丧,普哥是家中儿孙辈中最大的,也在这里看着。
老太太生前勤俭,死后风光要有的。
高奎,你去外面找个管事的,把老姑太太的丧事风光大葬了,银子不够,从账上支领。”
高盘、高奎两兄弟领命退下了。
朝歌伸手去扶盈盈,被大娘子叫住:“朝歌,你爹从南方回来就一直病着。逝者已矣,你难道连你爹也不顾了么?”
说的朝歌无言以对。上前扶着宋知古,却仍不肯离去。
低声问:“娘,盈盈与豆儿、香儿的伤就不管了么?”
大娘子下巴一抬,面露不屑:“对啊——犯了错也不能不管。
崔儿,你去将贺支婆找来。老姑太太这么大的事,她院子里的人也躲不掉。
让贺支婆管这三个,等老太太的丧事过了,我再来处置她们。”
朝歌听母亲这话,回头看了宋普一眼,示意他将盈盈扶起来,随后扶着父亲,同母亲一道离开了九喜堂。
众人散去,九喜堂终于恢复了平静。
豆儿、香儿被打得两腮红肿,盈盈更是遍体鳞伤,而灵堂尚未布置齐全。
仆妇丫鬟见她们受了罚,纷纷四散离去,九喜堂的廊下,又能听见麻雀的聒噪声。
宋普扶起倒在地上的盈盈。盈盈“哎呦”一声,下意识一躲。
宋普这才知道碰到了盈盈的伤口。
竹鞭子又细又韧,落在身上,看似无伤,却能把人打得满身红痕,疼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