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宅院共分四层,每层皆建有精巧院落,各处院落皆取雅致名号。唯有贺支婆所居之处,没有正式定名。
因这院落坐落于三层宅院北侧,府中上下之人,便将此地称作北院。
盈盈自幼时常途经北院门前,来来往往无数次,却始终未曾踏入半步。
她万万未曾想到,自己生平头一回走进这座院子,竟是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地前来。
她立在院中,望着眼前萧索空寂的景致,心底满是疑惑。
姑太太每月月例有五贯铜钱,她与府中丫鬟一样,每月也有半贯。
姑祖母曾与她说过,贺支婆的月例比丫鬟多出一倍,普哥儿每月月例更是足足两贯。
这样算来,贺支婆一月可得三贯银钱。
三贯银两除却日常衣食开销,便是添置花木、饲养禽鸟,也绰绰有余。
可这座北院,打理得竟还不如下人院落鲜活齐整。
盈盈心中暗自断定,贺支婆的确是个视财如命、极度吝啬之人。
“盈盈,快进屋落座,让我娘为你上药。”
宋普见她伫立不动,只当她身上伤痛难忍,连忙出声催促。
盈盈跟着宋普走入屋内,目光四处打量屋内陈设。
贺支婆引着她进了厢房,叮嘱宋普留在院内等候。
盈盈抱着衣衫站在厢房中,神色局促,一时手足无措。
贺支婆挽起衣袖,从一只小巧木箱中取出药罐,指着床榻轻声道:“你将外衣褪去,我为你敷药疗伤。”
盈盈面颊微红,满心羞怯。她与贺支婆本就不甚熟络,骤然要在她面前宽衣解带,一时间百般扭捏,迟迟不肯动作。
贺支婆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缓声开口:“你只管安心宽衣,待会上完药,我与你说说,为何我这里为何冷清。”
盈盈听闻此话,心绪稍安,抬手缓缓解开衣衫纽扣。
待盈盈褪去外衣,满身纵横交错的红肿鞭痕映入眼帘。
贺支婆见此情形,不由得咬牙轻叹:“老爷下手太狠了。”
盈盈紧咬双唇强忍痛楚,可冰凉的药膏触碰到皮肉时,依旧控制不住浑身轻颤。
“暂且忍耐些,你身上的伤切不可沾水受风。这几日你守在灵堂之内,清淡素斋反倒适宜养伤。
你脸上伤势更要悉心调养,这般的美人面,万万不能留下疤才是。”
相处片刻,盈盈发觉贺支婆全然不像旁人传言那般刻薄冷淡。
心中的防备渐渐卸下,原本抱在身前的双臂也缓缓放下。
“没娘的孩子就是苦,要是你娘看见你今日的伤,一定会心疼得要死”
盈盈神色黯淡,语气麻木:“我自出生,从未见过亲娘模样,就连她是何容貌,我都无从想象。”
贺支婆合上药罐,动作轻柔地为盈盈穿戴好衣衫。
柔声说道:“我听主君说过,你生母是个绝色佳人。
你父亲还说过,你的眉眼五官与你娘十分相像,却没你娘绝色得惊艳。”
盈盈凄然一笑,满是自嘲:“容貌秀美又有何用处?
终究还是愚钝糊涂,连累姑祖母离世。今日还被父亲鞭笞。
由此看来,貌美从不是什么依仗。”
贺支婆轻轻摇头,目光意味深长,淡淡问道:“三姑娘,方才在九喜堂我问你日后前路打算,你可曾静下心想一想?”
此刻盈盈心神俱疲,满心皆是自责悔恨。
先前听闻的话语早已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未曾放在心上。
再度被贺支婆追问,她垂首低声回道:“我也不知道,一切皆听从父亲与大娘子安排。
是我害死了老姑太太,我早已无颜活在世间。”
见盈盈依旧深陷悲痛无法自拔,贺支婆忽然话锋一转。
低声提点:“三姑娘,你不会也被大娘子与那个太医给糊弄了吧。?”
此言如同惊雷骤然在盈盈心头炸响,她猛然抬头,紧紧盯住贺支婆。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开口问:“支婆,您莫非知晓其中内情?”
贺支婆浅浅一笑,抬手轻轻理顺盈盈的发丝,又抬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
“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住在宋佳宅院里得,可都不是傻子。”
一番话语搅得盈盈心绪大乱,她急忙拉住贺支婆的手急切问道:“支婆,您是看出端倪了对不对?”
眼见盈盈心急如焚,贺支婆反倒闭口不再多言。
盈盈心中焦急,当即躬身便要行礼求教:“支婆,我年纪尚轻,不通世事人心,还望您悉心指点。”
贺支婆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拉着她一同坐至床榻边,握着她的手。
缓缓说道:“三姑娘,我的名姓身份早已录入诰书,我是个什么人物,万万受不起你得大礼啊。”
盈盈归家之后便听闻诰书一事,却始终不知文书之上究竟记载着何等内容。
当下满心好奇追问:“贺支婆,我进门都说诰书,可诰书之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诰书明文册封你大姐为‘至孝亲女’。” 贺支婆淡然笑道。
盈盈连忙接话:“大姐获此封号理所应当,那诰书之中,可有提及我?”
贺支婆目光沉静地望着盈盈,缓缓道出实情:“文书之上写道,宋家义女宋盈盈,心性仁善,品行端良。
册封‘忠善义女’。”
盈盈惊得当即从床榻上站起身来,伸手指着自己,满脸难以置信。
“我?我竟被册封为忠善义女?”
贺支婆含笑点头,轻声说道:“三姑娘,并非我夸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