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对大舅翁心存颇有看法。每日早午饭都去逸安堂陪父母吃饭说话。

其余时间皆在青竹居中看书，挑选母亲送来的陪嫁侍女。

盈盈则有事无事都往北院去找贺支婆闲谈。

一晃又是一个月，宋家后宅里每个屋子都点了炭火，朝歌的嫁妆与宝卿的行李已基本准备妥当。

这日正是冬至，宋家合宅吃了五种馅料的扁食。

大娘子穿着丝绵对襟袄坐在绣墩上，与大舅母和几个小辈女眷围坐在一起烤枣子、柿饼吃。

宋知古穿着狐毛滚边云鹤丝棉袍，迈着大步，在门外笑道：“宫里来信了。”

众人听见皆起身去迎。

宋知古进门后，掸了掸身上的残雪，拿着信笑道：“朝歌入府的时间与宝卿入宫的时间定下了。”

大娘子欢喜道：“信上怎么说？”

“官家与皇后的意思是，让送亲者过年前先进京，宝卿送嫁后，便可入宫入职。” 宋知古掩不住喜悦。

“信上可说宝卿得了什么职务？” 大娘子迫不及待地问。

“尚宫局，掌记。”

“掌记是几品的女官？” 杜大娘子又问。

“正八品。” 宋知古一面说一面伸手在火炉上烤火。

“才正八品，岂不是最末流的小官。” 大娘子觉得知州的女儿进宫才得正八品，实在难堪。

“姑母，进宫就是好事，我听说还有无品级的女史官呢。”

杜若梅歪着脑袋，一板一眼地道：“尚宫乃六尚之首，司计又是尚宫之首。

二姐当了掌记可慢慢往上晋升品级，说不定将来能当女尚宫呢。”

宋知古听见此话，抹着胡须赞道：“还是若梅这孩子，想得长远。

若是你二姐在宫中做得好，日后你也入宫做女官如何？”

大舅母江氏一步上前道：“梅儿还不赶紧谢谢你姑父。”若梅立马屈膝行礼。

宋知古摆手，又道：“信上还说过两日，迎亲的官员也要到了，让我们尽快准备。”

大娘子道：“哎呦，我们马上要接京官特使了。把家里的下人婆子都叫过来，我现在就安排准备。”

屋内顿时喜气洋洋，大娘子忙着张罗见京官特使的事，众人各怀心事，热闹了起来。

宝卿心中烦闷，独自出了正堂。若梅见表姐神色不对，跟了出来。

“二表姐，你怎么心情不悦？”

宝卿抱着手炉朝身后屋子看了一眼，撇嘴道：“得了个八品小官，你要我怎么欢喜得起来？”

若梅若梅与宝卿相差不足一岁，裹着一身从南国买来的散花绫，大眼弯弯地笑.

“二表姐，你这小官可是在皇宫里当的。俗话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在宫中学一身的本事，再出来就不一样了。”

“在宫里当八年女官，出来还能做什么？”宝卿赌气道。

二人穿了婢女追出来的斗篷。宝卿吩咐道：“你们先回去，我与若梅赏雪，让母亲和舅母不用担心。”

婢女闻言不再跟随。宝卿脚踏薄雪，一步步踩出脚印，走出了逸安堂。

见二表姐心结难解，若梅也学着表姐的模样，在一旁踏雪，留下串串足迹。

穿过四层回廊，宝卿看着脚下一串脚印，忽然开口问道：“若梅，若是你。

是愿意平淡安稳过一生，还是想轰轰烈烈活一世？

若梅将风帽一扣想了想，开口道：“二表姐说的，我也想过。

困在后宅实在无趣，我反倒十分羡慕二表姐，能入宫做女官。

可母亲说了，现在的好日子来之不易，平淡安稳已是人生幸事。”

宝卿拿葱管似的双指敲了敲手炉，若有所思。

半晌后叹息道：“我本以为进宫有趣。可那日，听告老还乡的张太医说了才知——宫里规矩多如牛毛。

女官虽比宫女体面些，可掌记不也是每日低头抄写、案牍劳形？

说得好听是女官，说白了，跟去宫中服役有什么分别？”

她抬眼看向若梅，认真道：“那样的日子，有什么好？”

若梅听出宝卿心中不愿，想了想顺着她的话问道：“那表姐认为，怎么才是轰轰烈烈？”

宝卿下颌一抬：“人活一世，自然要轰轰烈烈经历一番。酸甜苦辣皆是人生趣味。

哪怕是飞蛾扑火，只要那火值得，我也心甘情愿。我循规蹈矩了十五年，若让我终生循规蹈矩，我实在不甘。”

宝卿说着心生向往，眼神也灵动起来。

若梅似懂非懂，将手里的暖炉往怀里紧了紧。

柔声道：“表姐是羡慕那些征战沙场的武将，还是朝堂上建言献策的文官？”

宝卿远远看见盈盈带着侍女往北院走去，便抬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说道：“你看盈盈那样出身的人，得了诰命，却不愿入宫。

甘愿终身侍奉大姐左右。她对大姐的情意，倒比我这个亲姐妹还要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