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卿的声音低了下去:“大姐嫁入王府,都说是涉险。可那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无论她去王府结局如何,青史上都有她的名字,说不定还有盈盈的。
而我呢?一届小小女官,在宫里熬八年,出来后不过是嫁人。
嫁的也不过是官宦子弟,然后进后院、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大姐与盈盈在王府,可以经历我这一生都不曾经历的大事。
她们的一生,注定比我更波澜壮阔。”
若梅听了许久,似是明白了几分,抬头望着宝卿道:“表姐是不愿入宫,反倒想去王府。
可我听我爹说,庆王府就是一处火坑啊。”
宝卿激动道:“好与坏不都是靠人为吗?大姐能应付,为何偏我不能?”
宝卿忽觉实言,偏着侧脸道:“我是不是不知好歹?大姐把好机会让给我,我还不知足。”
若梅嘟着嘴思索片刻,谨慎道:“二表姐和大表姐本就是性子不同。
宝卿点了点头,心中一动,长长叹息一声道:“我没有大姐聪慧,没有盈盈貌美。
我真心羡慕大姐,可对着盈盈,心中却实在不服。”
说到最后一句,她露出伤心之态。
若梅赶紧上前:“表姐是姑母与姑父的掌上明珠,大表姐也宠着你呢。
在我眼里,二表姐比大表姐更平易近人,比盈盈出身好,性子更明朗。
我就喜欢二表姐,你刚才那话,也太自轻自贱了。”
宝卿见若梅两腮冻得通红,呼出的全是白气,想着对方年纪比自己小,反倒来开导自己,不免有些失了表姐的体面。
她拿自己的手炉碰了碰若梅的,吸了一下冻红的鼻子,莞尔一笑。
“走,柿饼和奶茶该烤好了。咱们别在这受冻了,回去吃好吃的。”
若梅笑道:“二表姐,我早饿了,脚都冻透了。”
宝卿拉着她的手,二人踩着脚印折返回逸安堂。
走了几步,若梅忽然小声道:“二表姐,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宝卿低声叮嘱:“回去不许当漏勺,知道么?”
青竹居中,刘大娘和王大娘遵照朝歌的吩咐,在门外筛选送来的陪嫁侍女。
桂香与彩云趴在门边偷看,跑回来跟朝歌报信。
“两个大娘正问呢。听说一个会唱曲,还有一个会烧菜。
”彩云一面斟茶一面道,“可会唱曲的那个没有会烧菜的长得好,真是遗憾。”
朝歌放下手里的《庄子》,拉下脸道:“不许这样议论他人长相。”
彩云忙低头住口朝歌朝窗外看了看天色,忽然起身道:“我让你们去厨房取的吃食,可拿来了?”
桂香忙捧出食盒道:“刚取回来,还热着呢。”
朝歌当即起身:“你们帮我拿上食盒与斗篷,我要出门一趟。”
桂香抱着食盒,彩云取来斗篷跟在身后,轻声询问:“姑娘这是要去哪?”
朝歌冷声道:“跟我走便是。”二人不敢再问,抱着东西紧随其后。
宋家宅院后方有一片草屋民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在宋宅做工的长工。
这些人虽非奴籍,却也在宋家做了十几年的旧人。
朝歌带着两个侍女避开府中众人,从后门走出。
牛皮小靴踩在薄雪上,发出吱呀声响。这里的土路未曾修整,冻土被雪浸透,路面有些打滑。
桂香双手抱紧食盒,脚下一滑,幸而被彩云及时扶住,才没有跌倒。
三人走了一刻钟,在一处整齐的篱笆小院门前停下脚步。
朝歌望见院内烟囱冒着炊烟,便朝门内唤道:“卫大娘在么?”
院旁邻居家的大黄狗听见动静,汪汪叫个不停。朝歌又唤了一声,门内才有人应声,有人走了出来。
卫大娘子见朝歌带着婢女站在雪地里,连忙小跑着打开篱笆门,口中念叨:“大姑娘怎么下雪天过来了?
这要是摔着、冻着了,可怎么好。”
朝歌呼出一口白气,浅笑道:“今日冬至,我特意给大娘送些扁食来。”
卫大娘讪笑着在前引路道:“我们这里简陋杂乱,实在不是大姑娘该来的地方。”
说着把门打开,将朝歌请进屋子。
朝歌笑道:“我小时常来玩,现在与小时候没什么不同。”
棉布帘子打开,温热的潮气夹杂着丝丝缕缕熟悉的味道。
火盆点的炭火静静燃烧着。一个小桌几上摆着一盘子扁食子与两双筷箸。
朝歌看了一眼,先是一愣,一颗心不由得抖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