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把门打开,将朝歌请进屋子。
朝歌心内五味杂陈,眼睛四处打量着这个充满回忆的小小院子。
瞥见墙角码好的两捆柴草,柳眉微皱。
她望着柴火轻声道:“我幼时总来此处玩耍,这里和从前竟没什么两样。”
棉布帘子掀开,朝歌迈步进去。炭火幽微,温热裹着潮气扑面而来。
被门外清冷寒气洗过的鼻子,骤然嗅到一缕缕熟稔的气息。
火盆里的炭火静静燃烧,小桌几上摆着一碟子扁食与两双筷箸。
朝歌视线落在食盘上,若有所思地怔在原地。
卫大娘局促讪笑,上前解释:“是隔壁张顺家的,晓得我孤身过节怕冷清,说好过来陪我一同用饭。”
朝歌手指扣着暖炉的套子,脸上堆笑道:“大娘觉得孤单,不如我留下来陪您同吃可好”
说话时她细细端详卫大娘神色,只见对方的笑意薄如糊纸,稍一动弹便似要碎裂垮掉。
卫大娘摆手道:“我这屋子狭窄,大姑娘千金贵体,怎么好让姑娘和我一起吃饭。
况且我们这扁食,实在不敢和宅子里的比。
大姑娘还是尽快回宅子里去吧,别让主君与大娘子担心才是。”
自己尚未落座,对面就着急赶人,朝歌心底疑窦丛生。
想到卫铎,朝歌眼圈一红,哽咽道:“大娘是怕我忘了卫大哥吧。
我与卫铎从小一起长大。卫铎不在了,我理应照看大娘。”
卫大娘听了这话,两只手抓了又握,握了又抓。支支吾吾地也红了眼圈。
她抬手擦眼道:“大姑娘是马上要当王妃的人了,这话以后不便再说。
卫铎身份卑微,实在不敢和姑娘匹配。
他能得到大姑娘的垂青,已是他的福分。其余的一切,都不敢再奢望了。
大姑娘也不便挂念我一个老婆子,官家抚恤、老爷的赏赐足够我度日,姑娘不必再费心。”
卫大娘句句客套疏离,和往日亲热模样判若两人。
朝歌擦泪间环顾屋舍,忽见墙角水缸满满当当,头顶仿佛惊雷炸响,浑身血脉骤然发胀。
她敛去眼底泪水,淡淡苦笑:“既然大娘一切顺遂,我便不叨扰您与邻里聚餐,先行告辞。”
朝歌说着话,便往门外走。
卫大娘跟在身后,送到门外。她看了朝歌几眼。
最后在身后喊了一句:“大姑娘,放宽心。”
朝歌回眼望了望院子,抖了抖斗篷,径直而去。
桂香抱着食盒,在身后追道:“大姑娘,我们带的扁食都没送出去。”
朝歌瞥了眼食盒,紧抿下唇:“随我去田间。”
“去田里?” 桂香慌忙劝阻,“今日冬至漫天落雪,田间荒无人迹。
咱们冒雪前往,实在危险,大娘子与主君寻不到姑娘的人影,怕会将宅子翻过来的。”
朝歌头也不回地拎着裙子,微怒道:“你们若是怕,现在就回宅院将我爹娘喊来。你们若不怕,就跟着我走。”
桂香与彩云对望一眼,一左一右护在身侧:“我们不怕。”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往田间走去。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踏雪赶往田地,落雪越下越大,细碎雪粒渐渐化作漫天鹅毛大雪。
朝歌立在卫铎的衣冠冢旁,将食盒打开。扁食早已冻成冰块。
桂香与彩云冻得手脸通红,不停地跺脚搓手,劝朝歌回去。
朝歌眼睫上覆着白雪,任由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片拍打在自己脸庞。
她的鞋袜早已湿透,两只脚像两个冰坨子,毫无知觉。
寒意像从双足生长出来一般,一寸寸慢慢蔓延到双腿。
桂香看着大姑娘的身子随着风前后摇摆。
“扑通”一声跪在雪里。
哭着劝道:“大姑娘的身子好不容易将养了这几个月,稍有起色,若再冻坏了,怕是会留病根的。”
彩云也跟着跪下:“大姑娘来半个时辰了,也祭拜过了,也哭过了。这位卫郎君在天有知,也会心疼姑娘的。”
朝歌摇头,风帽上的雪掉了一块。
“他哪里会心疼我。”北风将话语吹散。
他若真心疼我,不会明明没死却避而不见,不会害我日夜悬心,更不会见我站在风雪中半个时辰,还不愿出来见我。”
桂香、彩云听大姑娘这话,汗毛倒竖。
“朝歌——”
一声沙哑的男音出现在她们身后。
桂香、彩云回头一望,大叫着“有鬼”,连滚带爬地躲到朝歌身后。
朝歌听见卫铎的声音,着急转身,怎奈双脚已经麻木,歪身坐倒在雪地上。
卫铎快步上前,伸手去扶朝歌。
朝歌攥起冻僵的双手,咬着牙朝卫铎的胸前、脸上狠命捶打,直到双臂已经麻木,再也抬不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