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公主府。
云卿蜷在床上,五脏六腑像被人用钝刀一寸寸剜着。
她快死了。
床前没有一个人。谢明渊在江南,带着他的外室和一双儿女。围炉煮茶,赏梅,听曲。
她想喊人,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
临死前她打翻了药碗。镯子从瘦削的手腕上滑脱,掉在地上——碎了。
碎渣里滚出一颗褐色药丸。
她愣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普通的镯子。是谢明渊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戴了九年,以为那是爱。
其实是慢性毒药。让她不孕,让她虚弱,让她死。
她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
窗外鞭炮声响了。
过年了。
再睁眼,入目的是鹅黄的帐子。
云卿猛地坐起来,先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活的。
手腕上滑腻冰冷,是谢明渊送的那只白玉嵌金丝的镯子。
前世她被谢明渊哄着,日日戴他送的那只,而母亲留给她的翡翠镯子倒一直在妆奁里落灰。
她盯着手腕上那只白玉镯子,前世碎渣里滚出药丸的画面撞进脑海。
云卿眼神冷下来,使劲撸下镯子,对着门外的石阶——
狠狠砸了下去。
“啪!”
白玉碎成几瓣,一颗褐色药丸滚出来,落在青砖缝里。
阿沅听见声响冲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片,脸都白了:“殿下!您疯啦?那是谢公子送您的——”
“捡起来,扔了。”
云卿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妆奁前,打开匣子,取出那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慢慢套上了手腕。
母亲的遗物。冰凉贴着皮肤。
上辈子她连碰都没碰过它,满心满眼都是姓谢的送的那只。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从她手上摘下来。
刚收拾完,门房来报:“殿下,谢公子遣人送来帖子,请殿下明日游湖。”
云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笑了。
去,当然去。
不去,怎么让他难受?
暮春时节的汴河。
两岸杨柳垂青,水面浮着零星的落花。画舫停在岸边,船工正擦拭船舷。
谢明渊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眉目含笑。他起身迎上来,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卿卿来了,昨夜可睡得好?”
云卿看着他这张脸。
前世她为这张脸着了魔,把心捧出去,换回来九年毒药。
她垂下眼睫,嘴角弯了弯:“不太好,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谢公子大婚那天,十里红妆,好不热闹。”
谢明渊笑意更深:“那卿卿可愿——”
“可惜新娘子不是我。”云卿抬起头,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是另一个女子。她还给谢公子生了一双儿女,儿女双全,真是好福气。”
谢明渊笑容微僵:“卿卿说笑了。”
“是梦嘛。”云卿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忽然抬起头,眼角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殷红如血,“我还梦见,谢家通敌卖国,贪污军饷,最后被诛了九族。”
画舫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谢明渊手一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卿卿,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的。”云卿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船边,望着汴河水,“谢公子别放在心上。”
她回过头,笑得天真无邪:“只是觉得,那场面应该很好看。”
谢明渊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温柔一寸一寸裂开。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云卿没再看他,径直下了画舫。
身后,谢明渊攥紧了手里的茶盏。
回到公主府,云卿靠在软榻上,心情大好。
阿沅端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今儿跟谢公子说什么了?他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云卿接过茶,转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就是提醒他,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
阿沅不敢再问了。
云卿放下茶盏,坐起身。
打脸归打脸,正事还得办。谢家迟早要倒,她需要帮手。
一个不在谢家眼皮子底下、又查不了她身份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
“阿沅,去让陆管事给我办点事。”
一个时辰后,陆文忠来到了书房。
这位公主府大管事圆脸白净,永远挂着弥勒佛似的笑。
他递上一张纸:“殿下,您要的消息。”
云卿接过来展开,扫了几眼,指头划过“刚正不阿,心善、怜惜孤寡”那几个字。
“就这些?”
“回殿下,这位展大人行事谨慎,能探到的着实不多。”陆文忠额角渗出细汗,“不过老奴查到,他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雷打不动去甜水巷探望一位独居的许姓老妪。”
“甜水巷?”云卿抬起头。
“是。”陆文忠说,“此人正在查军粮案,开封府上下都盯着这事。”
云卿的目光落在纸上那行“军粮案”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前世谢明渊酒醉时说过的只言片语——西北,军粮,沈家,灭门。她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条线的脉络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