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管事,西北军粮案里,是不是有一个姓沈的主事?”
陆文忠想了想:“老奴记得……是有个姓沈的,说是满门被灭,案子至今未结。”
“他的女儿呢?”
“下落不明。多半是没了。”
云卿没有说话。她转着手腕上的镯子,慢慢转了一圈。
她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展昭会相信、会心疼、会愿意帮她讨公道的身份。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不够重,一个被灭门的忠良之后才够。
“去查一下沈家的案子。”她说,“把能用的信息给我——要让他查得到,又不能让他一次查完。”
陆文忠应了一声,又试探着问:“殿下要他的行踪,莫非是想——”
“我需要他帮我查案。”
陆文忠一愣,本想问什么,但看到云卿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是。”
云卿垂下眼睫,转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展昭在查军粮案。这个案子,最后会查到谢家头上。但她还不能说。
云卿嘴角慢慢弯起来:“陆管事,你说,一个被亲戚霸占了家产、流落异乡的小寡妇,无依无靠的,展大人会不会心生怜惜,帮她主持公道?”
陆文忠脸色微变:“殿下,展昭此人最重规矩,若知晓殿下身份——”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云卿站起身,“去买下许婆婆隔壁的小院。明天起,没有云卿公主,只有甜水巷新搬来的寡妇,叶挽。”
陆文忠接过纸,却没有立刻退下。他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云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包拯?”
陆文忠忙道:“老奴不敢。”
“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有些事我不说透,你不踏实。”云卿转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包拯认识我的脸。我往他面前一站,他就知道我是长公主。第二天谢家就会得到消息——长公主要动谢家。到时候别院的书房会连夜清空,周德茂会被灭口,所有证据都会被销毁。”
陆文忠神色一凛。
“况且,”云卿说,“没有铁证就动谢家,不是包拯会做的事,也不是皇兄能允许的事。包拯需要一个合法的调查起点——而这个起点,就是展昭正在查的军粮案。我要做的,不是去开封府告状,而是让展昭拿到证据。等他拿到铁证了,我再以公主的身份站出来——到那时候,谢家想销毁也来不及了。”
陆文忠沉默了一会儿,躬身道:“老奴明白了。”
他退了出去。
阿沅跟在他身后出来,掩上门,憋了一肚子话终于忍不住了,凑上来小声说:“陆管事,您不知道,刚才公主睡醒后,起来就把谢公子送的那只镯子给摔了!公主之前可是对那个镯子宝贝得紧,谁都不让碰。我觉得公主变得好奇怪……”
陆文忠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净。
“你闭嘴。”
阿沅吓了一跳。
“殿下的事,也是你能在背后嚼舌根的?”陆文忠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殿下吩咐什么,咱们做什么。旁的,不是你该问的,也不是我该问的。”
阿沅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陆文忠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眉头皱了一下。
在公主府当了这么多年管事,他比谁都清楚——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能活着,靠的就是这个。
云卿花了几天时间做准备。换上粗布衣裙,扑了一层薄粉让自己显得苍白,把翡翠镯子藏进袖口。
她算过,今天是二十七,展昭来甜水巷的日子。
一切就绪后,云卿站在甜水巷尾的小院里。
阿沅扮成她的贴身丫鬟,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小、小姐,要不还是别——”
“你在这儿等着。”云卿拎起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几块糕点。
推开院门,甜水巷里安安静静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了场小雨。
许婆婆的门虚掩着。
云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不紧不慢。
云卿垂着眼,肩膀微微缩了缩。
“找谁?”
声音低沉,简短,不带多余的语气。
云卿慢慢转过身。
身量极高,肩背挺阔。绯红官服穿在身上,被那副身架撑出利落的线条。眉骨很高,带着清晰的折角。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一双眼睛沉得很,像深秋无风的古井。
展昭。
他手里提着一包点心。
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似乎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
云卿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是新搬来的邻居,想来给许婆婆送点糕点……”
“许婆婆今日不在家。”展昭说,“你明日再来吧。”
他转身推开院门,进屋放点心去了。
回到小院,进屋关上门,阿沅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怎么样?”
云卿方才那副受惊小兔子的模样褪得干干净净,嘴角弯了弯。
“他让我明日再来。”
阿沅没听懂:“就这?”
云卿没再解释。她把刚才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在她手腕上停的那一下。
他注意到了镯子。
这就够了。
云卿坐到桌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甜水巷近日有可疑人出没。
她把纸折好,叫来阿沅:“你明天让陆管事找个人,把信送去开封府,亲手交给展护卫。”
阿沅接过纸条,小声问:“殿下,您不是已经见过他了吗?怎么还……”
“今天是他来看许婆婆的日子。”云卿转着手腕上的镯子,“但他不可能天天来。得让他自己想来。”
阿沅似懂非懂,应了一声,出去了。
云卿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
信送出去,他明天或者后天就会来。
入夜后,展昭回到住处,解下佩剑,倒了杯茶。
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个小寡妇——粗布衣裳,素银簪子,怯生生的,手腕上透着一抹绿。
一个寡妇,哪来的翡翠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