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卿独自出门买针线。
买了针线和一包干桂花,付了钱,转身往回走。暮色里饭菜的香气飘了满街,有小孩撞了她一下,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她没在意,步子不快不慢地拐进甜水巷。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藏青长袍,腰悬长剑。身量极高,肩背挺阔。暮色里像一截沉默的石碑。
展昭。
昨天他来甜水巷是来看许婆婆的。今天不是逢七。
他是专程来的。
云卿垂下眼睫,攥紧袖口里的针线包,脚步不停地往自己院门走。
“姑娘,等一下。”
她停住。
身后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很稳。然后那个人走到了她面前,站定了。
展昭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昨天搬来的那个?”
“是。”云卿低下头,“昨天在许婆婆家门口见过的……”
“姓什么?”
云卿心里打了个转。昨天她只说自己是新搬来的邻居,没说姓,他也没问就走了。今天他来问——说明他把昨天那面放在了心上。
“我姓叶,叫叶挽。”
“叶挽。”展昭重复了一遍,“从哪里来的?”
“临江府。”
“临江府什么地方?”
云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谢明渊。他站在画舫上笑的样子,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她就是被那个笑骗了。
她把那张脸按下去。
“临江府城东,杨柳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门口有两级石阶。家里原来做药材生意的,父亲还在的时候,日子还过得去。巷子口有个卖馄饨的老赵头,父亲常在他那里吃早饭。”
她说得不快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查起来当然查不到这个人,但展昭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专门跑一趟临江府。来回大半个月,等他查到查无此人的时候,她早就不需要这个身份了。
“你父亲呢?”
“去年病故了。”云卿的声音低下去,“他一走,族里的叔伯就翻脸了。说我一个女儿家没资格继承家产,把我赶了出来。”
云将军死的时候她才两岁。她对他没有任何记忆。偶尔会梦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有人抱过她,喊过她什么。但她分不清那是真的梦,还是自己编出来的。
如果他还活着,她不会在宫里长大。不会遇见谢明渊。不会被人毒死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临死前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展大人,我知道我一个外乡人,来历不明,您怀疑我是应该的。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来汴京是想告状的。”
“告状?”
“族里的叔伯霸占了我家的产业,我去临江府的衙门递过状子,没人理我。我一个女子,没有娘家撑腰,衙门的人连门都不让我进。我听说开封府的包大人是青天,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她说完了,收了声,低下头。像一个把心里话都倒干净了的人,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了。
展昭没有立刻接话。
暮色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路上。
远处传来谁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你父亲做药材生意,”展昭说,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点,像是在聊一件寻常事,“生意做到哪些地方?”
他换了个策略。
云卿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睫,停了一息。
“父亲走货的事从不跟我说的。只知道他每年秋天出去一趟,开春才回来。每次回来都瘦一圈,说是路上辛苦。我问过他去了哪里,他说西北那边缺药材,跑一趟赚得多。”
展昭没有再追问。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弯腰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
银子没有搁在湿地上。他放的位置偏里,靠着墙根,干爽的地方。
“买把锁。巷子深,一个人住,门要锁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只是一顿,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巷口,消失在暮色里。
云卿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弯腰捡那块银子。
看着他拐过巷口,衣角消失在墙角的暮色里。然后才低下头,看着石阶上那块碎银子。
放的位置很讲究——靠着墙根,干的地方,伸手就能拿到,不用蹲下去在地上摸索。
一个习惯于替别人考虑的人,才会在这种细节上留意。
他问了她那么多问题,每一个都在试探。他不信她。
但他还是给了。
弯腰把银子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银子不大,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放在怀里很久了。
他走出巷口时停的那一下,她看在眼里。那不是一个犹豫的停顿——犹豫的人会回头,会放慢脚步。他只是走着走着,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于是咽回去了,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