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把账册锁进柜子之后,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灯火跳了一下,他盯着那簇火苗,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周德茂的账册到手了。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那个在酒馆里递线索的人,到底是谁?
他想起那个自称叶挽的女人。
她出现的时机,她说的那套说辞,她父亲跑西北做药材生意的故事。
和军粮案撞上的巧合太多了。
如果她真的和沈家有关,那她知道周德茂这个人,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没有证据。
他站起来,出了门。
甜水巷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
他没有走巷口,从屋后绕了过去。
那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干伸展,正好能看见她院子的天井。
他翻上树,在枝丫间蹲下来,动作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
透过窗纸,屋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一粒黄豆大的光。
他以为她在做什么,写信,或者见什么人。
但灯下只有一个人影,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旧衣裳。
一针一针的,很慢,但不乱。
他蹲了将近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她没有出过屋子,没有见过任何人,没有写过任何东西。
她补完了那件衣裳,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吹了灯。
屋子里暗了下去。
展昭没有立刻走。
他又蹲了一会儿,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无异常。
正准备下树,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许婆婆的屋里亮起了灯。
然后他看见叶挽的屋门开了。
她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走到许婆婆的窗根底下,低声问了一句:“婆婆,要喝水吗?”
许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端着空碗,回屋,关上了门。
展昭蹲在树上,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没有人叫醒她。
没有人知道她会醒。
许婆婆咳嗽那一声,也不是安排好的—,个病中的人半夜咳醒,再正常不过。
但她醒了,听见了,就起来了。
动作没有犹豫,像是已经习惯了夜里惊醒去看一眼。
他下了树,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往回走的路上,他没有回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晃了一下。
他脑子里多了一个画面,她端着水碗站在许婆婆窗下的样子。
月光照着的,头发披着,衣裳松松地拢着,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这不是演出来的。
没有人会在深更半夜,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演一出没人看见的戏。
他走回值房的路上,心里的那个结松动了一些,不是解开了,是松了一点。
递线索的人是谁,他仍然不知道。
但她至少不是个坏人。
这一点,他可以先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