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多,老朽记不清。”
展昭走到柜台前,拿起账册翻了几页。
“你账上记得清楚。程家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来拿药,银钱有时赊欠,却从未催过。”
罗掌柜嘴唇发干:“医者仁心,孩子有病,总不能见死不救。”
展昭道:“昨夜谢家来过?”
罗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他低头去扶。
“没有。”
展昭看着他的手:“你在怕。”
罗掌柜抬头,苦笑一声:“官爷,老百姓见官,哪有不怕的?”
展昭合上账册:“你怕的不是官。你怕的是问到程远。”
罗掌柜闭了闭眼。
药铺里静得能听见药杵落在臼里的声响。
展昭没有逼他,只说了一句:“程娘子和孩子,今日还在东柳巷。”
罗掌柜的脸色一下变了:“他们还活着?”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瞒不住了。
展昭目光沉了沉:“你为何觉得他们会死?”
罗掌柜扶着柜台,半晌才低声道:“程远临死前来过我这里。他说,若他家中出事,让我把一样东西送去开封府。”
张龙急道:“东西呢?”
罗掌柜看向后堂:“还在。”
展昭问:“为何不送?”
罗掌柜眼里泛红:“我不敢。谢家有人盯着。我若送了,程氏母子会死,我一家老小也会死。”
“现在能拿出来吗?”
罗掌柜点头,又摇头:“能。但官爷得答应我,先护住程氏母子。”
“我答应。”
罗掌柜像是终于撑不住,转身进了后堂。片刻后,他抱出一个旧药匣。
药匣底层铺着几包药材。药材下头,压着一块薄木板。木板揭开,里面藏着半本账册和一封封好的信。
展昭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脸色便沉下来。
庆州军仓,转运司,谢家私账。
张龙吸了一口气:“真有账!”
展昭拿起那封信。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却有一小块残蜡。蜡色发暗,纹印只剩半边。
展昭看了一眼,心想:这像军中密印。
展昭将信收好:“带回开封府。”
......
当日午后,程氏母子被开封府的人接走。
东柳巷外的谢家暗桩还想跟,被张龙带人绕到身后按住,嘴里塞了布,拖进巷尾。
赵虎拍了拍手。
“让你盯,让你盯。盯到开封府来了吧。”
程娘子抱着孩子坐上马车时,脸上仍没有血色。
展昭站在车旁:“程娘子,现在可以说了。”
程娘子低着头,泪一滴滴落在孩子衣襟上。
“昨夜他们送来一个箱子,说让我藏三日。三日后自有人取。若我敢报官,就让我儿子没命。”
“箱子呢?”
“我不敢留,趁夜埋在后院石榴树下。”
张龙立刻带人回去挖。
不多时,箱子被抬了出来。
箱中没有粮,也没有金银。只有几摞被油纸包住的旧账,以及几封往来书信。
公孙策看完其中一页,低声道:“大人猜得没错,谢家不止贪粮。他们把军粮数目改了三道账,一道给转运司,一道给兵部,一道留作私账。”
展昭问:“能定罪吗?”
公孙策摇头:“能定贪墨,未必能定通敌。还缺最要紧的一环。”
“哪一环?”
“这些粮,最后流向何处。”
展昭看向箱中的信:“那就查船。”
公孙策点头:“船,和信。”
......
天将傍晚,展昭回了趟甜水巷。
他没有进院,只在巷口停下。
云卿正从许婆婆家出来,她看见巷口的人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展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今日的线索,多谢。”
云卿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内容,抬眼看他:“查到了?”
“半本账册,几封信。”
“够吗?”
“不够。”
云卿点了点头:“不够就对了。谢家不会把命门放在一个账房手里。”
展昭看着她:“你觉得下一步该查哪里?”
“账能证明粮少了,信能证明有人经手。但粮不会凭空消失。你要查的不是谢家怎么偷,而是偷走之后给了谁。”
展昭道:“水路。”
“水路只是路。”云卿抬眼看他,“路的尽头,才是人。”
“码头帮派。”
“还有船行。”
云卿压低声音:“昨夜两条船,一条下游,一条贴西岸。下游那条多半是幌子,走得远,查起来费工夫。贴西岸那条反而要紧。西岸码头少,能停大船的地方更少。若是夜里卸货,一定要有人接。”
展昭接道:“接货的人,认得谢家的船。”
“西岸码头,先查丁家船行。”云卿说,“谢家的粮若要走得稳,离不开会藏货的人。丁家船行这几年起得太快,背后没人撑腰,不可能。”
“我去查。”
“别从明面查。丁家船行掌柜有个小舅子,爱赌,常在城南赌坊欠债。嘴不严,酒量也差。”
展昭看着她。
云卿眨了眨眼:“巧了,听来的。”
展昭没有追问:“多谢。”
他说完,目光往巷口扫了一眼。那里有个卖糖糕的小贩收了摊,推车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
展昭目光沉下。
谢家反扑,已经到了甜水巷。
他收回视线,声音压低:“这两日别出门。”
“嗯。”
展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巷外走。
暮色在他身后落下来,靛蓝的衣角拐过街口,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今夜,他要查丁家船行。
也要查清楚,谢家究竟想对叶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