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下,那缕暗红贴着腕骨,随下一次脉搏轻轻颤了一下。
————————
暖炉里响了一声轻轻的爆裂。
白川溯抬起头。
玻璃窗蒙着水汽,门外的灯笼被风吹斜,红光沿着湿漉漉的路面晃过去。有人推门离开,冷风卷进来,桌上的收据翻了个面。
白川溯将下巴往黑色高领毛衣里埋了埋,抬手扶正盘发的圆珠笔。
“算子,三号桌结账。”
“好。”
她将铅笔夹回账本,拿起托盘。
瓷碟叠了三只,最上面留着一点没吃完的玉子烧。她用拇指抵住碟沿,另一只手去取玻璃杯,左腕却忽然一紧。
托盘轻轻碰上桌角。
白川溯停了一下,将东西放稳,向上捋起柔软的毛衣袖口。
皮肤上什么也没有。
她用指腹按了按腕侧。那点疼已经散了,连位置都难以确认。
“怎么了?”
“没事。”
她放下袖子,将餐具送回柜台,重新核对账单。
上面多记了一杯酒。
她划去那一行,把零钱和收据放进找零碟里。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白川溯下意识地望过去。
玻璃映着店里的灯,映着她遮在刘海下的眼睛。门外只有一个撑伞经过的行人,很快便走远了。
她站了片刻,端起找零碟。
“找您的零钱。”
———————
地下封禁室门边,贴着两张烧黑的封锁符。
七海撤下通行封锁,退开半步。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摩擦。
真人坐在墙边。灰蓝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胸腹的空缺被几层透明魂膜勉强托着。门外的光落进去,能从薄膜之间看见他身后的水泥墙。
那是“茈”穿过去的地方。
五条悟停在门内。
真人的手指先动了一下。
随后,他抬起脸,目光越过五条悟的肩膀,落向走廊。
门合上了。
“舍得出来了?”
五条悟将材料放到桌上,拉开椅子。
椅脚刮过地面。
真人看着他坐下,视线从白色绷带移到衣领,再落向搭在桌边的手。
衣服是干的,手上没有血。白色绷带遮住眼睛,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也没有表情。“她让你来的?”
五条悟没有回答。
“你的同伴都逃走了。只留下你,等我动手。”
他说完,看着真人。
真人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漏瑚出现在维护通道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羂索打算让他死在这里。
“怎么?”真人嘴角弯起来,“连自己女朋友都认不出来的人,倒有空关心谁被丢下了。”
五条悟压在扶手上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真人的视线立即落过去。
“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他扶着墙站起来。胸腹的魂膜被向上扯开,几块错位的碎片悬在空处,迟迟没有跟上身体。
五条悟看着他,收紧的指尖松开。
真人向前挪了一步。
桌子隔在两人之间。
他低头看着五条悟,等那张脸上再出现一点能被抓住的反应。
“你找不到她了。”
真人嘴角的弧度停住。
通风井里的水滴落进积水。
——别让我再找到你。
——你,从我面前消失。
真人残缺的手指扣住桌沿。
“只是没有抓住她,不是——”
指尖下的木头响了一声。
那天,她的手腕也是这样贴在掌心里。冰冷,滑腻。他收拢手指,掌中却只剩下血。
桌子猛地撞过来。
五条悟抬手抵住桌沿。
木头在掌下发出一声闷裂,真人已经越过桌角,残缺的右手直探向他颈侧——
停住了。
指尖与皮肤之间,留着一段极近、却始终无法缩短的距离。
五条悟没有起身。
真人还在往前压。指骨从关节处拉长,胸腹的魂膜被扯开一道口子,透明碎屑掠过桌边,落在五条悟膝前。
“你明明接住她了!”
五条悟抬眼。
那只手仍在无下限外发抖。
十年前,他把那个仍在等她回来的自己留在血泊里。
如今,真人带着同样的神情,逼他回答——
“她还活着。”五条悟说。
真人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看着五条悟,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那只伸向颈侧的手才慢慢收回来,落在桌沿。
裂开的木头向下一沉。
五条悟没有松手。
真人低头,拇指擦过掌心。那里早就没有血了。
“让我看看她。”
“先回答,为什么封住她的记忆?”
真人抬起眼睛。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恨你。”
他重新牵起嘴角。
“恨不得把她脑子里关于你的东西,全都删干净。”
五条悟没有接那句话。
直到真人重新撑稳,他才放开桌沿,从材料里抽出一页,推到两人之间。
“封印记忆以后,她就没再用过溯洄,量子化也延缓了。”五条悟的指腹抵住桌面,“直到她频繁开启溯愿。”
真人嘴角的笑意淡下去。
“向过去回溯,和向未来计算概率,都在让她偏离现在的坐标。堵住一条路,她又找到另一条。”
这一次,真人低头看了那页材料。
溯洄需要调取过去的记忆。溯愿却沿着此刻的愿望,推演尚未发生的结果。
过去能够封存。
未来无从封起。
纸角被通风井里灌入的风掀动,擦过五条悟的手指。
他想起惠的话。
她失去回应时,红线松动;重新清醒,束缚便收紧。到了最后,她一直没有醒来。
再往前,是夏日祭上,她倒在他怀里,珠子深处的咒纹忽然亮起。
他的手指已经碰到绳结,后来,却没有替她取下来。
红绳里有他的咒力。她的灵魂里,留着真人的痕迹。
而真人本身,便是那个未竟的愿望。
“无间缚缚住的,是我们三个人的因果。”
五条悟低声说。
真人看向他,“可是红绳明明已经脱落了!”
“因为她的身|体先消失了。”
真人低头看向右手。
那只手腕先从这里穿了过去,随后,红绳才落下来。
五条悟看着他。
“她的坐标已经偏移到无法再作为锚点,无间缚才解除。”
“不是无间缚放开她,是无间缚已经抓不住她。”
通风井里的雨声忽然密了一阵。
五条悟接住了她的身|体,却没能让那场坠落停下来。
“带我去见她。”
五条悟看着他。
“你已经感觉不到她了。”
“她的灵魂是我修补回来的。”
“所以我来问你。”
最后几个字很轻。
五条悟垂下眼睛,手仍停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将散开的材料一页页收回来。
真人盯着他的脸。
“我要见她。”
五条悟将纸页抵住桌面。
磕了一下,没有齐。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继续沟通的神情了。
他没有再整理,拇指压住翘起的纸角,站起身。
椅脚刮过地面。
真人撑着桌沿转过身。
五条悟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你听见没有?”
没有回答。
真人松开桌沿,追了两步。胸腹的魂膜骤然绷裂,身体向前一折,残缺的手猛地撑上墙面。
几块透明碎片从衣摆间滑下。
五条悟的手落上门把。
真人沿着墙又向前挪了一步,指节刮过粗糙的水泥。
“我知道夏油杰在哪里。”
门把压下去一半。
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