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做工精巧的银质面具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着冷冽光泽，遮挡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却透着冷峻的下颌、一张薄而缺乏血色的唇，以及那双——

即便在黑暗中，也仿佛能洞穿人心、深不可测的眼眸。

他看着悄然落地的白晔，似乎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在寂静房间里响起，自然熟稔，仿佛是在问候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

“你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白晔明显比上次见面时抽高了些的身形上，那面具下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评估，又像是随口一提。

“长高了不少。现在快有四尺六寸了吧？”

白晔深知对方并非真要自己回答身高几何，在那双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下，他单膝触地，垂首恭敬道：

“回大人，您吩咐的，进入文书房听用的差事，已然达成。晔如今已可于御前近旁伺-候。”

银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接着，一声低沉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快意的大笑在空寂的房间里响起，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好！好！好！”

银面大人连说三个好字，笑声渐歇，转为带着灼热期待的语调，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不枉我数年筹谋！”

他向前踱了一步，灰色袍角无声拂过积尘地面：

“冯敬给的对牌，允你出宫几日？”

白晔对此人对自己在宫中了如指掌早已不再感到惊奇，如实回答。

“两日。”

“两日……足够了。”

大人微微颔首，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

“那便从此刻起，直至你回宫之前，摒除一切杂念。你要学的东西很多，而我接下来要教你的每一点，都关乎你的性命，更关乎……我们最终能否扳倒那高坐明堂上之人，还你师父清白。你需牢牢记住，刻入骨髓。”

“是！”

白晔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近乎执拗的光芒，那是对为师父沉冤得雪的极致渴望，是支撑他走过所有屈辱艰险的唯一信念，

“白晔一定尽心学习，绝不敢忘！唯有此事，万死不容有失！”

大人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略作沉吟，道：

“你被陛下派去给南宫月送药之事，虽在我意料之外，但细想来，以赵寰那多疑扭曲的性子，做出此等试探之举，也在情理之中。”

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评论一枚棋子的意外移动，

“索性你无事，应对得也尚可。”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白晔可能遭遇的危险，那语气仿佛在说——

若你死了，不过是再浪费我几年时间重新培养一个相应位置的棋子罢了，但你的仇，你的冤，或许就再无昭示之日。

忽然，他话锋一转，银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地投向白晔：

“说说看，你觉得南宫月……此人如何？”

白晔猝不及防，猛地一愣。

他完全摸不透大人此问的深意，更不知对方对南宫月究竟是何种态度。

白晔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将军府中那些如梦幻般光怪陆离的事情……

种种矛盾复杂的印象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语塞。

白晔踌躇片刻，只能挑选着最不会出错的字眼，有些磕绊地回答道：

“南宫将军……行为举止……冷峻果决，令人望而生畏……但、但晔觉得，他……应并非大奸大恶之徒。”

“呵。”

银面具下传来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似是嘲弄，又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大人轻轻摇了摇头，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并未纠正或斥责白晔，只是用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

“无妨。观人辨心，非一日之功。日后你自会明白。但记住，在这条路上，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你的阻碍，也可能成为你的阶梯。如何运用，全在于你能否看清本质。”

他不再纠缠于此，声音陡然变得严肃冷澈：

“现在，收起你所有杂念。第一课，我要教你的是，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真正地‘看’和‘听’……”

银面人冰冷的话语在客寨房间内缓缓流淌，仿佛毒蛇吐信，开始将深宫的黑暗法则与阴谋诡计，一点点灌输给眼前这位命运早已被牢牢设定的年轻棋子。

夜色正浓，而白晔的“学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