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中流露出对同袍处境的真切同情,但也仅限于此,身为边将,他无法质疑朝廷的任命。
冰云的目光扫过文书上那一行字,清冷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波动,但迅速归于平静,如冰湖投石,涟漪瞬散。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
“苏故州,字今乡。我深知其为人,坚韧不拔,能吃苦,更善抚卒。将他置于南陲,虽是明升实贬,但于国而言,未必是坏事。有他在,南疆可保无虞。陛下…倒是阴差阳错,给南线放了一根定海神针。”
她的分析冷静客观,超越了个人情感,纯粹从军事角度考量。
然而,当她的目光移到下一个名字时,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终于微微眯起,流露出明显的凝重。
“但是这里,”
她的指尖点向另一个名字,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忧虑,
“王振川。”
陈伯君闻言,眉头锁得更紧,重重点头,接口道,担忧语气中充满了不认同:
“正是!此人乃是京城勋贵子弟,惯会钻营,听闻是走了宫中某位得势内官的门路。志大才疏,贪功诿过,是其本性!”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
“先生或亦有耳闻,当年在北地与狄人一次遭遇战中,此子为抢头功,竟违抗桂魄的明确军令,擅自率部冒进,结果一头撞入敌军埋伏,致使麾下上千儿郎伤亡惨重,几乎坏了全局!桂魄震怒,当众重责其军棍,剥其职衔,若非其家世庇护,险些按军法斩首示众!自此,他便桂魄恨之入骨。”
陈伯君越说语气越是沉郁:
“铁壁城乃交通枢纽,城高池深,本是富庶安稳之地。陛下将此城交予此人,恐非仅因他‘忠心’,更是看中他与桂魄旧隙,可用以制衡。然以此人心性,骤得高位,手握重兵,身处繁庶之地,只怕…只怕他乐于安享富贵,疏于战备,更恐其为了洗刷旧耻或再立‘奇功’而…轻启衅端!”
冰云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待陈伯君说完,她沉默片刻,关署内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最终,她抬起眼,直刺问题核心,声音冷澈。
“这不是担忧,衡生。这几乎是必然。王振川驻守铁壁城,非是陛下的棋子,而是我北境防线一个已知的巨大破绽。此人性情,绝无可能安分守己。他若不动,或可苟安一时;他若妄动…则必招大祸。”
两人都明白,真正的危机,或许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内部这枚已被埋下的蠢动恶果。
陈伯君沉重地点了点头,冰云对王振川的判断与他心中的忧虑完全一致。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投向文书上最后一个名字,也是此次调动中除他自己之外,唯一一个并非南宫月旧部或政敌的将领。
“还有此处,”
陈伯君的指尖移向“狼烟戍”守将的名字,
“卫乾,字元若。陛下钦点的今年武举状元。”
他的语气稍缓,但担忧之色未褪:
“此子我略有耳闻。家世相对清白,与京城各大派系瓜葛不深,是陛下着力想要培植的‘自己人’。年轻,有锐气,满腔忠君报国的热忱,据说弓马娴熟,兵策答对也极为出色,确是栋梁之材的坯子。”
冰云安静地听着,目光也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审慎。
“然而,”
陈伯君话锋一转,眉头再次锁紧,
“武举场上的状元,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终究是两回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沉重,
“狼烟戍虽非首要冲要,却也是直面北狄的前沿哨垒,情况瞬息万变。狄人狡诈,劫掠、骚扰、试探、设伏,无所不用其极。这些,都不是兵书策论能完全涵盖的。”
冰云缓缓接口,一语道破关键:
“忠诚与热情,无法替代经验与直觉。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处理失当,一次针对性的欺骗未能识破,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被敌人利用,成为撬动整个防线的突破口。”
她微微抬起眼,看向陈伯君,
“陛下急于用人,将其置于此地,是磨砺,亦是极大的冒险。若无人从旁辅佐提点,只怕……”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两人都心知肚明——
只怕这满腔热血的状元郎,会用自己的稚嫩年轻,让狼烟戍的将士和百姓付出惨重代价。
陈伯君长叹一声:
“是啊…元若年少,缺乏的正是这份在血火中淬炼出的沉稳和老辣。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他,是恩典,更是考验。只是这考验的代价,未必是他一人,甚至我北境所能轻易承受的。”
官署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南宫月被禁足,可靠的苏故州被远调南疆,留下的是一个已知的危险漏洞王振川和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将卫乾。
北境防线,在天子看似平衡的布局下,实则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变数。
冰云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摸拇指上套着的那枚青玉韘,将目光彻底投向案上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当务之急,非议京中是非。而是需立刻依据此新局,重判北狄动向。王振川处,需去函警示,然其人性情,恐难听谏。狼烟戍方向,需加派侦骑,密切关注,我军需预先拟定策应方案,以防不测……”
她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的关键节点,语速快而清晰。
陈伯君立刻被带入她的节奏,两人就着地图与文书,低声而高效地探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与南宫月共议军情的时刻。
关署外,初春的寒风吹过旗杆,发出猎猎声响。
屋内,炭火噼啪,一位沉稳的统帅与一位轮椅上的赞画,在这山雨欲来的前夜,试图为这三处铁壁雄关寻找最稳固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