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再次深深叩首:“罪臣,领旨谢恩。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请暂回府中,略作安排,以免臣离京后府内生乱,耽搁殿下行程。”
御座上的赵寰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准了。速去速回,莫要延误。”
“谢陛下。”
南宫月这才起身,垂首敛目,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殿门。
直至转身步入宫道,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殿宇,他才几不可闻地吁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夏日的热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刚走出不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他的袖袍被人从后面轻轻揪住。
“小月哥……”
南宫月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转过身,果然看见五皇子赵琰追了出来,正仰着脸看他,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央求意味,抓着他武将官服袖子的手也没松开。
“小月哥,”
赵琰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殿内的人听见,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我们……我们能不能早点出发?明天,明天就走好不好?这宫里、王府里,我都待腻了!”
南宫月看着眼前这张犹带稚气、全然不知世事艰难的脸,心下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被困于方寸之地两年半,对外界局势的了解几乎停滞,急需时间尽快弄清楚如今北狄乃至各国的确切动向,虽看陛下今日神情和南下巡狩的安排,近期应无大战发生,但任何能获知的情报细节都至关重要。
此外,府中诸多事宜也需妥善交代。
他在端王府潜邸时就深知这位五皇子的性子,被宠坏了,想要什么就恨不能立刻到手,但本性并不坏。
于是,他微微躬身,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耐心道:
“殿下,南下巡狩非是儿戏,仪仗、护卫、舟车、沿途接洽,皆需时间准备,方能确保殿下安危与舒适。仓促出行,恐生纰漏。”
他见赵琰嘴巴撅得更高,立刻又温言补充道:
“不过殿下放心,臣回府后即刻打点,定以最快速度准备妥当。我们……三日后便出发,如何?臣向您保证。”
果然,赵琰一听有了确切日期,而且并不算遥远,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那点可怜相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和期待。
他松开南宫月的袖子,差点想拍手,又赶紧忍住,用力点头:
“好!一言为定!小月哥,那就说好了,三日后!我这就回去让他们赶紧给我收拾东西!”
说完,他像是怕南宫月反悔似的,转身又轻快地跑回去了,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南宫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雀跃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摇了摇头,这才真正迈开步子,快步向宫外走去。
脸上的温和神色渐渐收敛,重新被沉静的思虑所取代。
三日后,江南……
前方等待他的,绝非只是陪皇子游山玩水那么简单。
…………
夜色浓重,华灯初上。
解除禁足的南宫月如同一尾重归江湖的鱼,身形融入京城纵横交错的小巷阴影中,悄无声息。
他有无数种方法避开血滴子那些蹩脚的监视——
翻墙、换装、利用早已摸清的巡逻间隙。
以往是懒得计较,加之不愿授人以柄,如今既已奉旨出府,他便再无顾忌。
他甚至带着几分恶趣味地想:
李玄那厮此刻怕是正趴在北镇抚司的刑凳上养伤,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当口半夜摸进老子卧房查铺。
一想到李玄挨打,他心底那口憋了两年半的浊气,总算稍稍纾解了一丝——
虽然他比谁都清楚,陛下责罚李玄,绝非是为了给他南宫月出气,不过是恼怒于那条狗胆敢自作主张、沾染了主人的“所有物”罢了。
但即便如此,知道那家伙倒了霉,他还是忍不住觉得…痛快。
一刻钟后,他已安然坐在一间临河偏僻茶楼的雅间内。
窗外是潺潺流水声,更显此处寂静。
他来得早,便先点了两三样精致茶点,一壶上好的龙井。
南宫月拈起一块小巧玲珑的荷花酥送入口中,酥皮在齿间碎裂,带着清甜的馅料化开。
南宫月动作微微一顿。
并非是将军府的膳食不好,董叔安排的饭菜向来实在管饱,只是这等精细费工、滋味婉转的小点心,确是他被关禁闭这两年半来,从未尝过的滋味。
一种久违的、属于世俗生活的闲适感悄然归来。
或许,还有一丝摆脱了李玄那令人作呕的监视后的放松。
他吃得毫不客气,一盘接着一盘。
待到陈叔宝收拢了油纸伞,撩袍步入雅间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南宫月安然坐在桌旁,桌上却已垒起了好几摞空空如也的细竹点心笼。
而当事人正端着一盘刚送上来的、形如桃花、粉-嫩可爱的酥饼,见他进来,很自然地递过来,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嚼着东西,说话有些含混:
“玉生来了?快尝尝这个,刚出炉的,香得很。”
陈叔宝——
这位镇北关守将陈伯君同父同母的嫡亲弟弟,作为家族质子长居京城的陈家二公子闻言失笑。
他先将滴着雨水的伞仔细靠在门边,动作不疾不徐。
就着雅间内昏黄却温暖的灯火,能看清他的容貌。
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面容清秀,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与他兄长陈伯君饱经风沙的古铜色截然不同。
眉眼细致,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组合在一起有种文人式的俊雅。
陈叔宝虽与身为武将的兄长陈伯君气质相貌均有差异,但依旧一看便知是陈家的嫡亲兄弟。
他穿着一身质料上乘但颜色低调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更衬得人如修竹般清瘦颀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颜色略浅,平时总是温和地半垂着,显得沉静内敛,甚至有些疏离,但偶尔抬眼时,眸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的、冰雪般的锐利洞察力,与他周身温润如玉的气质形成微妙反差。
他拂了拂衣袖,温声道:
“桂魄兄弟,你先吃,不必管我。我方才用过些晚膳,还不饿。”
他走到桌边,在南宫月对面隔着一张花梨木小桌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空笼子,眼底笑意加深,
“看来这家的点心,很合你的胃口。”
南宫月很大方地承认,灌了口茶将食物咽下:
“太久没吃过这等精细口粮了,让玉生见笑。”
他随即正色道,
“路上可还顺利?”
陈叔宝微微颔首:
“绕了些路,费了些时辰,总算甩掉了可能的尾巴。血滴子虽遭惩戒,但爪牙未除,不得不防。”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但其间蕴含的谨慎与周详,已显露无疑。
“无妨,”
南宫月摆摆手,
“平安无事就好。”
陈叔宝不再多言寒暄。
他神色一肃,从怀中取出一叠整理得极其工整的纸笺,厚厚一摞,边角都压得一丝不苟,隔着桌子递给南宫月。
这便是他真正价值所在——
虽因质子身份困于京城,他却凭借其极高的智商和谋略天赋,构建起自己的信息网络,善于从纷繁复杂的消息中分析、布局、洞察真相。
这份才华他极少显露于人前,唯有在替远在北境的兄长分析局势、传递这等紧要军情时,才会展现出惊人的敏锐与缜密。
南宫月见状,也收敛了放松的神情,认真地将手上的点心碎屑擦拭干净,这才双手接过那摞沉甸甸的情报。
陈叔宝看着南宫月专注翻阅的样子,眼神微微闪动。
他对兄长陈伯君怀有极深的敬爱与依赖,近乎崇拜。
他完全理解并接受自己作为人质被扣留京城的命运,心中毫无怨言。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哥哥在边疆浴血奋战、赢得的每一次胜仗、积累的每一分威望,都是他在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能够安全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他的牺牲,是清醒且自愿的。
而此刻协助南宫月,也正是间接帮助他远在北境的哥哥。
雅间内一时只剩下南宫月翻阅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窗外绵延的雨声。
两人对坐,一人凝神查阅,一人静默等待,在这寂静的夜晚,进行着一场关乎边境安危的无言交流。
南宫月凝神翻阅着手中厚厚一沓情报,纸张边缘都被摩挲得极为平整,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甚至还在关键处用极细的朱笔做了批注和关联提示。
他心中不由暗暗点头赞许:
玉生此人,若非困于这京城方寸之地,以其之才,纵不入阁拜相,也必是运筹帷幄、经略一方的能臣。只是可惜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北境各关隘的驻防、粮草、将领更替情况,当看到“铁壁城守备将军:王振川”那几个字时,他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蹙了起来,捏着纸页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一直安静坐在对面、观察着他神情的陈叔宝,见状便了然于心。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用词文雅却切中要害:
“桂魄兄可是看到铁壁城了?王将军自赴任以来,倒是得偿所愿,安享尊荣。”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冷静的分析,
“家兄前番借巡边之故,曾往铁壁城略作探视。观其营垒,操练之声似不如往日殷实;士卒精气,亦稍显懈怠。家兄在时尚且如此,若离了外人耳目,只怕……更是疏阔。”
他放下茶盏,看向南宫月,眼神变得凝重:
“诚然,托赖国威浩荡,近两年来北境大体还算安稳,未生巨变。然则,王将军治下之铁壁城,已成我北线防务中一个心照不宣的薄弱环节。家兄虽无权越境辖制,但也时时多加关注,不敢稍有轻忽。”
南宫月听完,将那份情报轻轻放下,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在那“王振川”的名字上点了点,语气沉重:
“陛下钦点的人,铁壁城的印信兵符终究在他手中。衡生兄能做的确实有限,如今这般时时警醒、代为看顾,已是极不容易了。只是……”
他摇了摇头,眉宇间忧色更深,
“将此等紧要关隘,交予如此之人手中,长此以往,实乃心腹大患,令人寝食难安啊。”
他的话语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基于无数血泪经验而产生的无力与忧虑。
王振川就像一颗被皇帝亲手埋在北境防线上的毒瘤,不知何时会突然溃烂,引发致命的危机。
南宫月的目光从关于王振川的情报上移开,手指向下滑-动,落在了“狼烟戍”守将的名字上。
“卫乾,字元若……”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陌生的审视,
“这倒是个新鲜名字,此前未曾听闻。”
他快速浏览着纸上关于此人的记载,
“两年前的武举状元?陛下倒是喜欢提拔这等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