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白晔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这并非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心慌意乱。
它像一个隐秘的约定,将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固定在了每月最初的那个夜晚。
白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如同蝶翼掠过微光。
他微微低着头,几缕银丝般的白发垂落,半掩住他此刻复杂的神情。
他听懂了将军话里的意思——
那并非一时兴起的戏弄,而是要将这仓促间发生的、令人无措的“偶然”,变成一种一月一次、定期的约定。
朔日……
每月的第一日,夜晚是看不到月亮的,天空往往是一片深邃的墨黑。
但对他而言,他却可以每月如期地,在这无月的夜晚,见到他心中那片曾经皎洁、如今却染上了复杂色彩的月光。
如期的,直接的,私密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尖泛起一阵奇异的战栗,混杂着不安、羞-耻,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期待。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纷乱的情绪压下,做出一个清醒的决定。
最终,他抬起头,目光迎上南宫月那双深邃难测的眸子,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奴才明白了。听将军所言。”
然而,答应之后,现实的顾虑立刻浮上心头。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只是……奴才此次采办事宜已近尾声,不日便需…回宫。届时宫禁森严,规矩繁多,将军您如何……”
“如何来寻我”这几个字,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觉得这话本身就已太过惊世骇俗,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风险。
南宫月见他答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仿佛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
对于白晔的担忧,他却显得不以为意,似乎那高高的宫墙和森严的禁规于他而言并非不可逾越的障碍。
“这无需你担心。”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既答应了你之前的请求,便自会做到。”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白晔那双仍带着不安的眼睛上,声音压低了些许,却更加清晰有力:
“我不会让我们朔日之约,让第三人知晓。”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保证。
“定保你无虞。”
这最后五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锚定了白晔那颗飘摇不定、充满恐惧的心。
得到将军如此肯定而郑重的承诺,白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他深深地、几乎是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相信将军的承诺。
这种信任近乎本能,根植于心底最深处,超越了对宫规的恐惧,超越了对自身处境的忧虑。
仿佛只要将军说了,便一定能做到。
就像当年那场大火,就像上次那场药局……
将军总是能在他最绝望的时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护住他。
这种信任,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此真实。
南宫月见白晔听完自己的承诺后,那口提着的气终于轻轻吐了出来,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小身板也微微放松。
然而,一旦心神安定,这小太监的脸皮似乎就又习惯性地绷了起来,努力摆出那副少年老成、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脸红无措、任人“宰割”的不是他一样。
这快速的表情管理让南宫月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痒感又冒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有趣。
他利落地从桌沿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经过白晔身边时,脚步微顿。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非常自然地揉了揉白晔的头顶。
动作做完,两人俱是一愣。
南宫月是讶异于掌心传来的触感——
这小孩的头发丝,竟然这么软?
跟他平时那倔强、隐忍的性格完全不同,细软得像初春的柳絮,又像最上等的绵白糖,带着微凉的细腻感,蹭得他掌心有点痒。
而白晔则是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刚刚努力绷起来的表情瞬间破功,眼睛惊愕地睁大,连耳根都又开始隐隐泛红。
南宫月满意地看到了自己想看的反应,这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个略带亲昵的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他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雨滴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棂和屋檐。
“雨开始了,小太监,我先走了。”
他说着,朝窗口走去,临到窗前,又回头瞥了白晔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提醒,
“记好我们的约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