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天高气爽,云淡风轻。
皇家围场旌旗招展,号角连营,为期七日的秋日大狩终于在万众期待中拉开了帷幕。
在白晔一个月来呕心沥血、紧锣密鼓的筹备下,此次围猎从一开始便显露出不同凡响的气象。场地布置得宜,功能区划清晰,物资储备充足,人员调配井然有序,所有环节都透着一股难得的周全与妥帖。
开幕伊始,并非直接开始狩猎,而是依照旧例,先进行了一场精彩的马术武艺表演,以壮声威,以娱圣目。
首先上场的是精选的禁军骑士们,他们身着轻甲,胯-下皆是矫健的骏马,表演的是极具观赏性与技巧性的“走骠骑”。但见骑士们于飞驰的马背上,或藏身蹬里,或倒挂金钟,或镫里藏身俯身拾起地上的旗帜,动作惊险流畅,人马合一,引得围观勋贵百官阵阵喝彩。
紧接着是弓马演示。一队精锐骑兵策马奔腾而过,在高速移动中张弓搭箭,箭矢连珠般射向远处的草靶,虽非实战,但弓弦惊响,箭无虚发,精准地钉满靶心,充分展现了大钧将士娴熟的骑射功夫,令在场武官纷纷颔首,文官亦觉震撼。
最后则是一小队手持特制长刀、演练破甲阵法的步兵。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长刀劈砍撩刺之间,寒光闪闪,充满了力量感与杀伐之气,虽只是演练,却已让人仿佛窥见战场搏杀的惨烈一角。
表演结束后,全场掌声雷动,气氛被烘托至高-潮。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环节——由皇帝陛下射出第一箭,宣告秋狩正式开始。
按照传统,这第一箭须由天子亲射,寓意武运昌隆,开猎大吉,然而当今圣上赵寰自幼体弱,并非善射之人,这一点朝野皆知。
因此,礼部早已安排妥当。
只见四名内侍抬着一只已被驯服、捆绑妥当的健壮公鹿,将其安置在离御座不远处的礼台之上。
那鹿角峥嵘,皮毛光亮,虽被缚,仍不安地扭动着头颅。
赵寰从御座上缓缓起身。他今日穿着一身特制的明黄-色骑射服,外罩轻裘,面色在秋阳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
内官监老总管太监躬身递上一张装饰华丽、弓弦却特意调得极为松弛的“软弓”,以及一支去了金属箭镞、只在顶端裹了朱砂的“礼箭”。
赵寰接过弓矢,目光扫过台下济济一堂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
他深吸一口气,勉力拉开那其实并不需要多少力气的软弓,象征性地瞄准了那只被固定好的鹿。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朱砂箭上。
咻——
箭矢轻飘飘地飞出,被安排得非常精准地撞在鹿身上,朱砂在鹿皮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点。
“万岁!万岁!万万岁!”
霎时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围场四面八方响起!
锣鼓号角齐鸣,声震四野!
礼成!
皇帝陛下开弓之后,为期七日的秋日围猎正式开始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各路王公贵族、文武官员、精选的将士们,纷纷翻身上马,带着猎犬、鹰隼,如同开闸的洪流般,兴奋地呼喝着冲入围场深处广阔的林地草原,开始了他们的狩猎角逐。
整个围场瞬间沸腾起来,马蹄声、犬吠声、鹰唳声、人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与野性的激-情。
而此次围猎的盛大与周全,也从这一刻开始,真正显现出来。从场地布置到物资供应,从流程安排到安全保障,几乎无可挑剔,让所有参与者都赞叹不已,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还是养尊处优的勋贵,都感到十分尽兴。
许多经历过前朝的老人私下里不禁感慨:自新朝建立以来,边疆多事,国力维艰,已有多年未曾见过如此盛大、如此完备的皇家围猎了。这般气象,几乎让人要想起十年前,先帝在位时那场令人难忘的秋狩盛会了。
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这次办的,可真是不输先帝永业二十七年那次啊……”
皇帝赵寰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着下方喧嚣热烈、井然有序的场面,听着耳边隐约传来的赞叹之声,苍白的面容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目光扫过侍立在旁、低眉顺目的白晔,虽未言语,但其中的意味,已然明了。
盛会,才刚刚开始。
………
秋日围场之内,虽本朝渐尚文治,但这等彰显武勇、追慕先祖之风的围猎盛会,终究还是武将勋贵们的主场。
大多数与会的文官们乐得清闲,早早便坐在早已搭好的、遮阳通风的观赏高台之上。
他们或手持精巧的西洋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远观林间驰逐的身影;或轻摇折扇,三五成群地品评着马术箭艺,彼此闲谈交际,倒也自得其乐,不甚快活。
而南宫月,既未下场参与围猎角逐,也未跻身于观赏台的文官之列。
此次围猎虽由内官监主导筹备,但五军都督府作为军方名义上的最高机构,亦需协办,其中一项传统职责便是派出专人,负责记录每日的《秋狩猎获录》——
详细登记每位参与者的猎获种类、数量,这将作为最终评定“甲等头科”等重要奖赏的核心依据。
这看似重要实则繁琐、且需绝对公正的文书工作,历来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却没曾想,五军都督府内部一番“商议”后,这份差事最终落在了他们那位新上任、品级高却无实权的都督佥事——
南宫月头上。
说来也是巧合,抑或是并非巧合。
日前,都督府的头头脑脑们忽地让府内所有官员每人抄录一段《兵谱录》,众人不明所以,只当是上官心血来潮检查书法,便都依言抄了上交。
不料,其真实目的竟是从中挑选字迹最为工整俊秀者,来担任此次围猎的“猎获录书写官”。
南宫月的字,自是一等一的好,即便刻意收敛,其风骨底蕴也远非寻常文吏可比。
于是,他便这般“众望所归”地被推了出来。
此刻,南宫月便端坐在猎获登记处特意为他设置的一张书案之后。这里视野开阔,能观察到各方送回猎获的队伍,却又相对独立,不受喧嚣干扰。
南宫月挽起袖口,神色平静,正一丝不苟地研磨着内官监备好的上好的松烟墨。
随后,他提起一支紫毫笔,在一本装帧精美的册页扉页上,开始逐一誊写所有与会参与人员的官职与姓名。
他的字用的是端正的馆阁体,严谨工整,清晰易辨,无一笔懈怠,仿佛正在处理一项极其重要的军务,而非仅仅是赛前名录登记。
秋老虎的余威尚在,日头晒得人有些燥热。登记处虽搭了棚子,仍不免闷热。其他官员处,自有内侍不断奉上冰镇的酸梅汤、凉茶等饮品解暑。
南宫月注意到,自己手边那只水碗,里面的清水总是将满未满。每当他饮用少许,很快便会有机灵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他重新添满清澈凉润的清水,而非其他官员所用的各式茶饮汤品。
他并未特意嘱咐过什么。
南宫月目光依旧落在笔下的名册上,墨色的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能猜到这是谁的细心安排——那小孩观察到了他的这一习惯,他惯饮清水,不喜茶饮,并且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将这点微不足道的偏好落到了实处。
恰在此时,一道穿着天青色太监服、正忙碌地指挥着几名小内侍搬运箭矢的清瘦身影,恰好从南宫月书案旁不远处的通道经过。
南宫月手中的笔并未停顿,书写的动作流畅依旧,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一分,仿佛全神贯注于笔下的文字。
然而,一句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话语,精准地送入了白晔的耳中,除了他,周遭无人察觉:
“有心了。”
白晔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般,面色如常地继续前行,督促着内侍们加快动作。
只有那悄然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心底并非毫无波澜。
南宫月则依旧稳坐案后,继续着他那“众望所归”的文书工作,仿佛刚才那声低语,只是秋日微风掠过帐幔发出的一点细微声响。
………
秋日围场,万众瞩目之下,除了常规丰厚的金银赏赐与象征荣耀的头衔晋升之外,本届秋狩最引人注目、令所有武将呼吸为之灼热的,乃是置于中-央高台礼桌之上的一份独一无二的奖赏——
上一任镇国大将军凌傲的随身战弓:“镇岳弓”与配套的九支“破云锥”。
凌傲大帅戎马一生,为大钧征战卫戍直至最后一息。
五年前,年事已高的他面对北狄压境,毅然抬棺出征,最终血洒疆场,兑现了“以身殉国”的誓言,凌帅乃三朝元老,是大钧无人不敬的英雄与信仰支柱。
陛下能将这位军神生前最心爱、亦最具象征意义的战弓取出,赐予本届甲等头科,其意义远超一切世俗赏赐,代表着无上的荣光与传承的期望。
此刻,这套传奇的重弓正被端端正正地安置于铺着明黄-色锦缎的宽大礼桌之上,沐浴在秋阳之下,无声地散发着沉重而威严的气息。
镇岳弓的弓身呈现深沉的暗褐色,核心以百年柘木为胎,两侧贴合千锤百炼的冷锻乌兹钢片,木纹与金属冷光交织,岁月留下了温润的包浆,但弓臂弧度依旧完美,透着沙场特有的肃杀,弓弭则以玄铁铸就,刻有简朴的云雷纹。
整张弓异常沉重,仿佛蕴藏着镇压山岳的力量。
最为奇特的是它的弓弦,并非凡物,乃是以数股特殊陨铁细丝捻制而成,呈现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坚韧无匹,刀剑难伤,弹性极佳,历经数十载风霜依旧紧绷如初。
一旁摆放的九支破云锥,箭杆乃密度极高的黑檀木所制,笔直坚硬。
箭镞则为狰狞的三棱破甲锥形,由同样的乌兹钢打造,镞尖寒光闪烁,带有极深的血槽,每一支的箭镞根-部都刻有一个小小的“凌”字,彰显其不凡出身。
箭羽选用大型猛禽最硬挺的飞羽,确保箭矢能破风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