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近乎指控的断言,完全听懂阿史那·咄吉弦外之音的白晔,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白晔缓缓直起身,微微笑了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不卑不亢地轻声回应,声音恰好能让对方听见:
“我不知您是什么意思,大可汗。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阿史那·咄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他当然没指望对方会当场承认。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白晔那头显眼的白发,以及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轮廓时,心中猛地一沉!
那股从第一次见这白发阉人就隐约存在的熟悉感,在此刻骤然在阿史那·咄吉心里变得清晰无比!
他终于想起来,这阉人眉眼间的神韵,有几分像谁了!
目光微凝,阿史那·咄吉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恍然、讥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郁。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无不嘲讽地说:
“呵……他的口味,还真是始终如一……”
这句话带着某种洞悉隐秘的恶意。
说罢,阿史那·咄吉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白晔一眼,头也不回地策马前行,跟着曹敏同知,朝着那深不见底的皇宫方向而去,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必然不会愉快的觐见。
阿史那·咄吉的最后一句话,让白晔脸上那抹程式化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白晔微微挑了一下眉头,但他迅速收敛,依旧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白晔目送着阿史那·咄吉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看着北狄使团的人马被大钧官兵逐一缴械,车辆被仔细搜查、收编。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他的眸光下意识地转向远处那座高楼的阴影——
然而,那里现在空空如也。
方才在那默然伫立、手握流光剑准备随时亮剑的南宫月,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的暗流,却比之前更加汹涌莫测。
白晔独自站在原地,白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无人能窥见他此刻心中的思绪。
东方渐曙,曦光已现。
渐渐涌上来的光将永安城的轮廓染上一层淡金。
白晔站在原地,望着正在被清理的陷坑和收缴的车辆,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几日前,与将军在那盏孤灯下的夜谈。
………
二月朔晚,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听完将军的整体谋划,白晔恭敬地问道:
“将军计策精妙,白晔已明白将军意思。只是……这发难的时间与具体地点,该如何确定?”
南宫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指着铺在桌上的官道图,分析道:
“那狼崽子是磨牙蓄势、追求必杀一击的主。我之前伤了他,他虽恢复得快,但在伤势未完全好利索前,绝不会轻易妄动,免得留下破绽。估算一下他那非人的疗愈速度,雷霆一击,应该便在这几日了。”
他的手指在图上滑-动,最终用毛笔在一个关键节点上重重一圈。
“至于地点,我思虑再三,比对各方官道,狼崽子若要行动,必经此处。”
他点着那个圆圈,
“此处巡视相对较松,道路不宽不窄,既便于隐蔽行军,又能保证速度,是他最好的选择,所以我们选择在此处设陷。而且,”
南宫月抬眼看向白晔,眼中闪着精-光,
“选择此处,还有一个好处——此处离五军都督府很近,你可以顺势去找曹敏同知与你接应,这几日他夜里当值。”
“曹敏同知?”
“嗯,我一个爱养兰花的上司,人文气了点,但为人还算靠谱,关键时刻能顶事,他会及时行事的。”
南宫月语气肯定,将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白晔听,确保每个环节都清晰无误。
“到时候,白晔你提前请示陛下,”
南宫月继续部署,
“就说你经过此处,发现官道受损。眼下正是四方使团来朝岁贡之时,关乎国体颜面,请求夜间加急修复。陛下最好面子,尤其在意这种‘天朝上国’的体统,他必然会同意。”
“是。”
白晔一一仔细在心里面记下。
“至于坑的大小深浅,”
南宫月信任地看着白晔,
“我之前让你详细调研过北狄车队的制式和重量,我相信你能办得恰到好处。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还能给他们再加点‘料’,让他们陷得更‘舒服’些。”
“必不负将军所托。”
白晔深深行了一礼,心中已有了具体的实施方案。
交代完所有细节,南宫月朝白晔狡黠地眨了眨眼,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扭了扭腰,一副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的活泼模样。
“将军,您现在要回府吗?”
白晔见他起身,下意识问道。
“不不不,”
南宫月摆了摆食指,脸上露出一种孩子恶作剧般的、笑吟吟不怀好意的表情,
“我现在啊,要去‘夜袭’官道,刨几个石头去。”
他看着白晔微微睁大的眼睛,笑着解释道:
“没人先去‘破坏’一下,总管公公您后来哪来的借口去‘修’呢?”
南宫月笑得狡黠,连那颗虎牙都露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
回忆至此,白晔望着眼前一片狼藉的陷坑,心中唯有叹服:不愧是将军,当真算无遗策。
希望一切如将军所愿,借此良机,一举得除,以绝后患。
白晔袖袍下的手紧紧握了握拳。
待北狄一行的人马车辆被带走后,他收敛心神,面容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吩咐下属道:
“等大可汗一行的车马完全拉出后,仔细清理现场,继续履行我等职责,将这段官道好好修好、修平,莫要耽误了明日百姓通行。”
晨曦中,工匠们开始忙碌起来,继续修整官道,唯有地上尚未干透的三合土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诉说着刚刚过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