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方才微熹,镇北关内养着的公鸡勉力发出一声沙哑啼鸣,就被一阵不算急促、却异常执着的敲门声打断。
军医馆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露出了叶卿潞一张带着明显睡意、头发还有些蓬松的脸。
但当她看清门外的人时,最后一点困倦也瞬间飞走了。
轮椅上的冰云对叶卿潞微微颔首,神色一如往常般沉静。
而真正让她眼皮直跳的,是冰云身后那个——几乎站不稳、但依旧没让人搀扶的南宫月,以及旁边一起挂彩、眼巴巴看着她的卡普和面色沉静、但是身上伤势同样不轻的白晔。
“好啊……”
叶卿潞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充满了“大清早被迫营业”的无奈,侧身让开门,
“大早晨的就来活了……一个大伤员带着两个小伤号。”
她目光扫过轮椅上的冰云,叫着她的字,半开玩笑地叹道,
“云绝啊,记得让陈将军给我加军饷啊。”
冰云驱动轮椅进入医馆,顺手从旁边尚有余温的小炉上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捧在手中,吹了吹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平静无波:
“自然的,守仁。”
叶卿潞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步一抖艰难走到病号椅子上坐下的南宫月。
她凑近了些,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仔细打量着他身上的伤势,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南宫大人,”
叶卿潞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审视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调侃,
“您这……不是说是坠崖逃生的吗?我怎么瞧着……你这悬崖底下,还专门有人负责掐脖子、刺胸口呢?”
她指了指南宫月脖颈上那圈紫红扼痕,以及胸-前那处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
南宫月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一动又牵扯到全身的伤处,让他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他抬眼看向叶卿潞,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一丝真诚的歉意:
“叶大夫,您还是叫我桂魄吧……这声‘大人’,我现在听着,实在有点受不起。”
大清晨的,被凌姐硬生生从临时安置的房间揪过来,还扰了叶军医的清梦,他确实觉得过意不去。
叶卿潞看着南宫月苍白的脸和那双难得流露出些许窘迫的眼睛,心里的那点起床气倒也散了大半。
她转身取来药箱,“哐当”一声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打开,里面瓶瓶罐罐和各式刀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叶卿潞拿起一小罐药膏,回头看向南宫月,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笑意:
“好啊,桂魄。那你这位大伤员,对治疗有什么要求吗?”
南宫月闻言,还真就认真想了想,然后抬起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颜色更浅些的眸子,带着点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
“轻点就行……我,我怕疼。”
他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可能还不太够,又赶紧补充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属于伤患的“得寸进尺”。
“然后……叶大夫开药的话,别太苦。”
叶卿潞被南宫月这前后反差逗得噗嗤一笑,一边用银匙挖出些墨绿色的、气味辛辣的药膏,一边摇头调侃道:
“要求还挺多。你这浑身弄的,可不像怕疼的样子。”
她示意卡普和白晔帮忙按住南宫月需要固定的部-位,自己则拿着药匙和干净的布巾靠近,
“行吧,我尽力满足你就是了。”
………
白晔是跟着一同来到医馆的。
其实,以他监军使的身份,置身于这样明显带着战友间亲密关怀的场合,总让他觉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尴尬。
他像是皇帝赵寰安插在这里的一根冰冷钉子,一个需要提防的“外人”,一个监视者。
他本该自觉回避这类私下接触。
然而,并没有人给他任何需要离开的暗示,或者让他避嫌。
冰云先生推着自己轮椅经过他身边时,曾递来一个平静的眼神,示意一起;卡普更是直接眨着他那双明亮的棕眼睛,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一起来啊,白晔兄弟”。
而心底那份对将军伤势沉甸甸的担忧,最终压过了那点身份的疏离感,让白晔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这一切的起因,是方才将军那令人心惊的举动。
就在乌啼愤愤踹了他一脚,将军自己又顽强地勉强站起来之后,将军竟然只是随意拍了拍满身的尘土,仿佛那些狰狞的伤口和淋漓的鲜血只是沾染上的灰尘。
他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没事了,我回屋睡一觉就好。”
那语气,仿佛只是去小憩片刻,而不是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
这话不仅让白晔心头一紧,更是把卡普吓得不轻。
卡普太了解他这位师父了,知道他骨子里有多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寻常的劝说根本无用。
但卡普足够机灵。
他知道他自己治不了他师父,便立刻搬来了一位更大的“佛”——他一路小跑,竟直接把冰云先生请了过来。
白晔跟在卡普身后,心中忐忑又带着一丝期望。
他们来到南宫月临时落脚的屋外,只见冰云先生驱动轮椅上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里面毫无动静,仿佛没人。
冰云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下一刻,白晔就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只原本只是搭在轮椅扶手上、看似纤细的手,倏然抬起,掌心蕴含-着与其身形绝不相符的沛然力道,猛地拍在门板上!
“嘭!”
一声闷响,并不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扇结实的木门门栓,竟应声而断!房门洞开!
这……这全然不像是多年不良于行、坐在轮椅上的人应该有的力气!
白晔心中骇然。
冰云面不改色,自己推着轮椅,缓缓驶入屋内。
白晔站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进去,却能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内室里,南宫月果然正打算往那张简陋的床榻上倒去,身上甚至还带着尘土和血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