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云先生的轮椅无声地滑到他身边,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一把揪住了南宫月的耳朵!
“姓南宫名月字桂魄!”
冰云的声音清冷如玉磬相击,却好似带着一种长辈训斥晚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当年是怎么答应凌帅的?!回永安被陛下‘关’了三年,就全都忘了是吧?!又不把自己当回事!”
“凌帅”这两个字,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白晔清晰地看到,原本还在下意识挣扎、嘴里嘟囔着“放手……我真没事……就睡一会儿……”的南宫月,像被瞬间施了定身咒,又像是听到了紧箍咒的孙猴子,所有的动作和辩解戛然而止。
将军脸上那点惫懒和抗拒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回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顺?
他不再试图躺下,甚至连身体都微微矮了几分,任由冰云揪着他的耳朵,乖乖地、一声不吭地跟着那架轮椅,被“拎”出了房门。
整个过程顺畅得令人咋舌。
冰云揪着南宫月的耳朵,一路将他“押送”出屋,经过白晔身边时,再次给了他一个眼神,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在说:“跟上。”
白晔心中莫名一暖,那点“外人”的隔阂感在那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他连忙和卡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默默地跟在那位气势彻底蔫儿下来、像个做错事孩子般的将军身后,一路来到了叶军医的医馆。
于是,便有了如今这幕——南宫月坐在病号椅上,听着叶军医的调侃,而白晔和卡普则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安静地看着那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此刻却不得不乖乖接受治疗的将军。
白晔和卡普一起左右按住南宫月的手腕,白晔目光专注地落在叶军医的手上,更落在那个坐在病号椅上的身影上。
在白晔固有的认知里,像将军这般心志如铁、沙场上能以残躯搏杀狼王、气势如虹的男人,面对疗伤这等小事,合该是眉头都不皱一下,磐石般沉默地承受一切痛楚,直至包扎完成。
然而,现实却给了白晔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叶卿潞手持银针,动作精准而轻柔,准备先挑开南宫月胸-前伤口与破损衣物粘连的部分。
那针尖甫一触及皮肉,尚未用力——
“唔……”
一声极其清晰、带着压抑的闷哼便从南宫月喉间溢了出来。
虽然短促,却足以让叶卿潞正准备下压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叶卿潞抬眼看了看南宫月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没说什么,只当是猝不及防的刺痛所致。
她定了定神,决定忽略这点小插曲,继续手上的工作。
她换上了更小巧锋利的手术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开那些与翻卷皮肉死死黏连的布料碎片,然后清理创面,下针缝合,涂抹那气味辛辣刺-激的药膏……
整个过程,她力求快速且精准。
然而,南宫月胸-前的这道伤口实在太过骇人——血污狼藉,深可见骨,位置险恶地贴着心房,甚至能透过那层薄薄的受损组织,隐约看到其下心脏搏动的轮廓。
叶卿潞的每一次落刀,每一次针尖穿透皮肉,每一次药膏接触到暴露的神经……
“呃……”
“嘶——”
“嗬……”
都伴随着南宫月或短或长、或压抑或强忍不住的声响。
那声音并非嚎叫,却极具存在感,仿佛疼痛在他身上被具象化成了一个个清晰的音节,随着叶军医的动作被一下下敲打出来,在这安静的医馆内显得格外突兀。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白晔几乎有些目瞪口呆地想。
他印象中神勇无双的将军,竟然是……这种人?
怪不得他刚才死活不想来包扎,宁可回去“睡一觉”。
这与他战场上那副悍不畏死的模样,反差实在太过巨大。
白晔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旁边的卡普和静坐饮茶的冰云先生,却见这两人神色如常,卡普甚至偷偷朝自己眨了眨眼,做了个“习惯就好”的鬼脸,而冰云先生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耳边那断续的抽气声与窗外风声无异。
显然,他们对南宫月这“怕疼”的属性早已见怪不怪。
但叶卿潞显然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聒噪”的病人。
她行医多年,见过的硬汉无数,哪个不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偏生眼前这位,每一下都哼得真情实感,跟夏夜野地里叫个不停、扰人清静的蛐蛐似的,吵得她心烦意乱。
叶大夫手下那柄稳如磐石的手术刀,竟都因此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能——不能——忍一下呀?”
叶卿潞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向因为发出声音而面露羞愧之色的南宫月,咬着后牙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南宫月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明显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眼神躲闪,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十足的窘迫:
“抱、抱歉……尽力了。”
叶卿潞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仿佛在驱散那被哼唧声搅乱的专注力。
随即,叶卿潞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干净厚实的白纱布,三两下折叠好,直接递到南宫月嘴边。
“咬住。”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又透着一丝没好气的关怀,
“不然我手抖,吃苦头的还是你。”
南宫月如同得了特赦令,眼中立刻流露出感激之色,毫不犹豫地张嘴紧紧咬住了那块纱布。
果然,世界清静了。
剩下的,便只有被布料阻隔后、变得沉闷而含糊的“呜呜”声,虽然依旧能听出其中的痛楚,但至少不再干扰叶大夫下刀的稳定了。
包扎得以顺利进行下去。
白晔按照叶大夫的示意,帮忙轻轻按住南宫月的手腕以防他无意识乱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自己手指之下,那截看似安静的手腕内部,青筋正随着叶大夫的每一刀、每一针而猛烈地搏动、贲张,如被困的怒龙般彰显着其主人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看着将军那副咬着纱布、眉头紧锁、冷汗涔涃却强忍不动的模样,再对比他之前在千军万马中谈笑自若、甚至敢与北狄可汗同归于尽的形象,白晔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最终只剩下一个哭笑不得的念头:
将军真行……
战场上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都没吭一声,包扎起来倒是哼唧得比谁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