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时机卡得如此之准,正是在北狄大军因狼崽子失踪而短暂混乱、指挥衔接出现缝隙的刹那,精准地给予了致命一击。
这颗投入狼烟戍的“定心丸”,其价值远超一万兵马本身,它稳住了卫乾那颗濒临绝望的心,也稳住了北境防线这关键一环随时可能崩裂的态势。
长条形的硬木议事桌旁,人影与上次几乎重叠。
只是燕望北的位置空着,那位总是带着跃跃欲试活力的副官,此刻正肩负着驰援狼烟戍的重任,在另一片战场上与敌周旋,与守将卫乾一同站在狼烟戍的城头。
冰云自己摇着轮椅,在首位缓缓停稳。
她依旧是那身靛青厚布棉袍,膝上盖着毛毯,背脊挺直如松。
她的到来,如定海神针,让厅内原本有些浮动的人心瞬间沉淀下来。
冰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侧巨大的舆图上,声音清冷而平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北狄回信了。他们同意,用乌尔娜·格根,交换陈将军的解药。”
话音落下,激起千层浪!
除了瘫在椅中、裹着厚厚绷带的王振川,在座几乎所有将领都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激动!
陈伯君将军若能康复,加上狼烟戍局势暂稳,整个北境的战局都将迎来转机!
王振川下意识地捻着自己那几缕稀疏焦黄的小胡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慌乱。
陈伯君若好,他这“前铁壁城守将”再想借机揽权,便是痴人说梦。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仿佛能感应到他的思绪,经脉深处那该死的虫子竟又开始隐隐蠕动,带来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麻痒,提醒着他自己仍是北狄掌中无法挣脱的傀儡。
他必须……必须继续隐匿下去,找到新的机会……
王振川努力收敛表情,将头垂得更低,试图掩盖所有的情绪波动。
殊不知,他那一闪而逝的阴鸷,捻动胡须时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以及强行压抑呼吸的细微变化,都已如清晰的墨点,落在了冰云深潭般的眼眸与南宫月看似随意、实则洞若观火的余光里。
冰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继续说道:
“北狄约定,明日午时,天色最晴朗明亮之时,于关前五十里外那片开阔平原进行交换。双方所带人马,不得超过二十。”
那名名为张铭的年轻守将闻言,脸上露出轻松之色,脱口道:
“平原之上,一览无余,根本无法设伏!又选在日头最盛之时,看来北狄此次,交换之心甚诚啊!”
冰云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判断,但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审慎。
“情况看似如此导向。然,阿史那·咄吉其人,你我皆知,狡诈如狼,反复无常。即便局面有利,我等亦不可有丝毫松懈,需做万全准备。”
说罢,她目光转向坐在下首、周身还隐约透着药草气息的南宫月。
因为他那身玄色劲装几经波折下已经残破褴褛,他方才匆匆更换了一身靛蓝色武官旧衣覆盖浑身伤口,散着的头发则随意从路边别了个小木棍挽了个揪,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坐姿依旧如青松般挺拔。
南宫月神色浅淡如常,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坠崖搏杀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一圈覆盖脖颈指印的白色绷带露在外面。
“南宫监军纪事大人,”
冰云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询问与考量,
“北狄那边,依旧点名,要你作为我方此次交换的负责人。他们言明,知你信义,由你负责,他们才信交换无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宫月隐在衣下的伤口,
“我亦知你伤势未愈,此行……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
在座诸将脸上都浮现出几分古怪和不解。
这北狄大可汗是怎么回事?
怎么事事都点名要南宫月?
从之前以人换药到如今的换俘谈判,仿佛离了这位南宫监军,戏就唱不下去了一般。
就连南宫月本人,闻言也是眉头一挑,心下暗自嗤笑:
这狼崽子,去餐馆吃饭点菜总盯着一道菜薅,他们不腻,他自己都快被“点”烦了。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信义标杆,沙场之上,兵不厌诈才是常态。
但此事关乎老陈性命,容不得半点闪失。
由他亲自负责,确实能最大程度确保交换顺利进行,避免北狄再生枝节。
当下,南宫月毫不犹豫地起身,朝着冰云的方向,郑重地躬身作揖。
动作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带来一阵隐痛,但他脸上神色却沉静如水,声音清晰而坚定:
“冰云先生,此事关乎陈将军安危,月某义不容辞。没有问题,交予我便可。”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补充道,
“届时,还请叶军医随我一同前往,她精通药理,可当场查验解药真伪,以防北狄以假充好,鱼目混珠。”
冰云看着南宫月没有丝毫犹豫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担忧,最终化为沉静的肯定。
她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此事便如此定下。明日交换,事关陈将军性命,关乎我军士气,务必……事事小心,处处周全。”
“既然如此,那二十人随行队伍,便交予南宫监军纪事你自行斟酌组织。我会命人将押送乌尔娜·格根的囚车准备妥当,确保万无一失。”
南宫月微微颔首,沉声道:
“明白。”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亮又带着跃跃欲试的声音便从靠近门口的位置响了起来。
“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安静旁听的卡普骁尉猛地站直了身体,那双如塞外晴空般的明亮眼眸里闪烁着坚定光芒。
卡普不仅自己请缨,还顺手一把拉住了站在他身侧、神色沉静的白晔的手腕,脸上绽开一个颇具少年意气和兄弟间熟稔的笑容,朗声道:
“我跟白晔兄弟一同去!”
这突如其来的“买一送一”,让南宫月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心下失笑:这才几天工夫,这俩小孩儿怎么就黏糊到一块儿了?行动还带捆绑的?
然而,在座的其他将领脸上却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这几日南宫月坠崖失踪,生死未卜,卡普与这位宫里来的白监军使几乎是形影不离。
两人一骑,在搜寻南宫月的同时,更数次配合,如同尖刀与暗影,在北狄游骑的封-锁线中穿插往返,彼此掩护,杀敌缴获,已然磨砺出了十足的默契。
只是白晔终究顶着“监军使”的名头,是陛下派来的“眼睛”,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私下里没少提醒卡普,战场凶险,务必护好白公公周全,莫要乱了尊卑主次。
南宫月的目光越过卡普,落在他身旁的白晔身上。
白晔并未因卡普的拉扯和众人的注视而有丝毫局促,他依旧安静地站着,靛青色的官袍衬得受伤未愈的他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淡色的眼眸却沉静如古井深潭,清晰地迎上南宫月的审视。
无需言语,南宫月已经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全然的肯定与自愿——他愿意去,并且有能力应对。
心中瞬间权衡,卡普骁勇机敏,白晔沉稳且身手不凡,两人配合默契,确是上佳人选。
至于身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南宫月不再犹豫,对着卡普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下令时特有的简洁与信任。
“好。卡普骠骑骁尉,此人选便算你一个。”
他目光转向白晔,语气稍缓,却依旧清晰地下达指令。
“白监军使随行,负责记录交换过程,详纪奏报。”
“得令!”
卡普兴奋地抱拳,声音洪亮。
白晔亦随之躬身,平静应道:
“下官领命。”
冰云端坐于轮椅之上,将这番互动尽收眼底,见南宫月已迅速敲定了核心人选,她不再纠缠细节,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积蓄已久、终将喷薄而出的力量,清晰地宣告:
“如此,便各自准备。待明日换回解药,陈将军恢复元气……”
她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便是我镇北关,转守为攻,吹响反击号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