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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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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攀上中天,灼热光线如无形火毯,覆盖了整个演武场。

激战与欢呼消耗着体力,也蒸腾着汗水,空气中弥漫着酣畅淋漓后的燥热。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轮椅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冰云先生亲自驱着轮椅,身后跟着几名后勤的将士,推着几辆板车缓缓而来。

板车上放着数个硕大的木桶,里面盛满了清冽的井水,更有几个敞开的箩筐,里面堆满了刚刚切好的、还冒着丝丝寒气的西瓜!

那瓜瓤是诱-人的红沙瓤,在烈日下如红宝石般夺目,一看便知是在深井中浸湃了许久,专为此刻解暑备下的。

冰云先生本就以智谋深远、将镇北关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备受敬重,此刻见到这送来的冰镇西瓜,将士们看向她的目光更是热切无比,仿佛在看一位算无遗策、体恤下情的下凡人杰,心中充满了感激信服。

“吃完的瓜皮,放入桶中,莫要浪费,”

冰云先生声音清浅地吩咐道,语调平稳,却自带一股让人遵从的力量,

“收集起来,还能喂喂关内豢养的猪。”

她话音一落,拿到西瓜的将士们立刻纷纷将啃剩的瓜皮小心翼翼地放入一旁早已备好的铁桶中,动作麻利,那听话的模样,竟真像一群被投喂后、心满意足又遵守规矩的“小猪仔”,场面一时竟有些诙谐温馨。

南宫月遥遥望着他凌姐指挥若定、深受爱戴的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一抹与有荣焉的弧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镇北关对凌姐那种发自内心的信服爱戴。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陈伯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只有对极熟之人才会流露的戏谑。

“老陈,”

他挑眉笑道,

“当年急诏我回永安,只能把云绝托付给你照看,本意嘛,最多也就是云绝帮你出出主意,老陈你护云绝周全。”

南宫月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道端坐轮椅却不容忽视的靛青身影,语气更添了几分调侃,

“没想到啊没想到,如今人都混成咱镇北关说一不二的‘二把手’了!这样可不行啊,老陈!”

他凑近些,仿佛在分享一个发现的重大“危机”,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你再不努力努力,加把劲儿,你这屁-股底下坐的主将之位,我看都快保不住喽!”

陈伯君手中拿着一块西瓜,闻言,并没有接南宫月这明显带着打趣的话茬。

他只是默默地,目光追随着冰云先生组织分发完毕,又看着她沉稳地驱动轮椅,带着后勤将士拉着已经装满瓜皮的铁桶缓缓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演武场的边缘,才不着痕迹地默默收回自己的目光。

陈伯君没有回应南宫月的玩笑,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回喧闹的演武场内,唯有那握着瓜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

陈伯君目光中带着一丝悠远憾色,他似是想起什么,转头对南宫月沉声道:

“我知‘冰云’之名威震北境已久,只可惜……我经由桂魄你引荐,得以重新结识冰云先生时,先生已然重伤在身,不良于行。”

他语气诚恳,带着武人之间那种对未能切磋较技的纯粹惋惜,

“始终无法与先生在演武场上一较高下,亲身领教其绝学,实乃我一-大憾事。”

南宫月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心知肚明,他凌姐当年何止是强,简直就是同辈中的翘楚。

只是她因隐藏女子身份,素来谨慎,从不参加这等需要赤膊上阵的演武演习,只参与弓马射艺——而即便是射艺,她也回回都是头筹,“凌绝”弓下,从未有过敌手。他以前还年少懵懂,奇怪过“冰哥”武功那么高,为何总不参加近战搏击的演武,如今想来,全是凌姐为掩饰身份所做的周全考量。

但这些内情,南宫月自然不会对陈伯君明言。

他翘起嘴角,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故意用夸张语气说道:

“幸好啊幸好,老陈你没赶上那个时候!我跟你说,冰哥以前那可太强了!”

他比划着手势,眼神灵动,

“我跟世子,我俩在她手底下,那真是一拳一个!被她揍得趴在地上,满地找牙,半天都爬不起来!”

南宫月这话虽有夸大逗趣的成分,但陈伯君听在耳中,眸光却微微闪动,没有丝毫怀疑。

他完全相信南宫月口中的那个“冰哥”,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拥有着那样令人心折的强大。

而且,那种强大并非咄咄逼人,而是一种让人无比心安的强大——你知道,你可以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后背交托给他,他定会为你牢牢守住。

这份根植于过往点滴而建立的绝对信任,让陈伯君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情绪如此汹涌,以至于他古铜色的面颊上,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红晕,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幸而这细微的变化被他满脸的汗水和炽烈的阳光掩盖了过去,未曾被旁人察觉。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场内,仿佛刚才那瞬间失态从未发生。

陈伯君沉吟了片刻,面庞上最终还是掠过一丝罕见的挣扎,仿佛内心正进行着激烈权衡。

他终于抬眼看向南宫月,眼神里带着一种与他平日沉稳气质不太相符的真实困惑,语气也显得有些滞涩:

“桂魄,你我之间,本不该有此一问,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确有一事不明,憋在心中许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南宫月一听这开场白,心里差点笑出声,暗道:

老陈啊老陈,你这问问题的起手势,怎么跟你家那个机灵鬼弟弟陈玉生一模一样!

但见陈伯君神色间确有一股似是难以启齿的踌躇,这在他这位向来坚毅果决的老友身上可不多见。

南宫月当即被勾起了十足兴趣,收敛了玩笑神色,认真地保证道:

“老陈但说无妨,月,定知无不言。”

得到南宫月肯定的答复,陈伯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问出那个在他心中盘桓了许久的疑问。

他原本想旁敲侧击地问问关于冰云先生的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唐突冒犯,最终还是将问题的主角换成了自己。

“桂魄,”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是怎么看……我的?”

南宫月闻言,眉头下意识地一挑,心道:

这算什么问题?老陈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起这种“虚名”或是他人评价了?

但他转念一想,老陈既然问了,必然是经过深思,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于是他将手指抵在下巴上,真的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后,南宫月抬起眼,目光诚恳而清澈,语气郑重地说道:

“陈兄是我的兄弟,”

他首先定性,

“我视你如兄长,心中尊敬,亦怀敬爱。”

南宫月顿了顿,强调道,

“同样,你是我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同袍,我愿意毫无保留地将我的后背交给你。”

他的眼神无比坚定,

“若你他日有何难处,我南宫月,万死不辞,也定会倾力相助,绝不退缩。”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真挚,没有丝毫虚伪客套,完全是他肺腑之言。

陈伯君看着南宫月那双写满信任的眼眸,听着他这掷地有声的回答,心头不由猛地一震。

南宫月如此坦诚直接,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心底那份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探究,在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卑劣。

他竟一时语塞,问不出接下来的话了。

南宫月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陈伯君的犹豫和那未尽的言语。

他脸上那认真神色倏地收敛,嘴角重新勾起那抹带着点戏谑的弧度,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陈伯君,语气轻松地调侃道:

“老陈,别害羞嘛!有什么问题尽管说,你这欲言又止的,搞得我心里跟猫挠似的,痒痒得很!快说快说,到底还想问什么?”

陈伯君见南宫月并未有异样神色,反而鼓励他继续说,心中稍安,但那份紧张感并未完全消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将声音放得极轻,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桂魄,下一个问题……或许更为唐突。若你感到不适,怪罪于我一人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南宫月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底盘桓许久的核心,

“我想问……你当年,又是怎么看……世子的?”

世子……

这两个字猝然撞入南宫月的耳中,让他浑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虽然他不知老陈为何会突然问及世子,但他相信老陈绝非无的放矢之人,定有其深意。

然而,“世子”二字依旧瞬间撞开了他的记忆。

南宫月眼前仿佛闪过一双光芒明烈、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那鲜活模样如同昨日,却带来一阵旧影划破心湖的暗痛,让他的眸光瞬间黯淡了一瞬,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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