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君敏锐地捕捉到南宫月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心下当即一紧,涌起强烈的懊悔,觉得自己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
他忙不迭地就要开口道歉:
“桂魄,我……”
然而,南宫月却抬手,用一个坚定而温和的手势,轻轻止住了他即将出口的歉意。
他脸上那一丝波动转瞬即逝,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肃穆的认真神态。
“无事的,老陈。”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
“我早已放下,只是偶然提起,难免还是会……唤起一些回忆。”
他像是在对陈伯君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南宫月微微仰头,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语气变得飘渺起来,浸-透着对旧日时光的深沉追忆:
“我当年怎么看世子的呀……”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问题,仿佛在品味一碗陈年的花酿,入口是醇香,回味却带着涩。
“他,自然也是我的战友,我的兄弟。”
这是底色,毋庸置疑。
“但同样,”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更复杂的浓烈情感,
“他是我的知己,懂我所有的抱负与不堪;是我的红颜,纵使身为男子,却是我心中唯一的绝色;他更是……我生命中的,炽烈骄阳。”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时年少,我只想把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他,只要我有,只要他愿。”
说到此处,南宫月的嘴角,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清晰苦意,那是对过往天真与命运弄人的自嘲。
他接着说道,语气带着看穿世事的淡然,却难掩其下的深刻情感:
“当年我年少轻狂,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他坦然承认,
“我想着,要立下赫赫战功,平定四方,收复幽云故土,用这不世之功,去求先帝开恩——”
他的声音在这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许我……用八抬大轿,把他——我那如掌中心头明阳般的‘柿子’,风风光光地迎进我南宫家的大门,让他做我将府里,唯一的一品诰命夫人。”
这个大胆到近乎叛逆的幻想,被他用如此平静郑重的语气说出来。
“我愿与他耳鬓厮磨,同榻而眠。”
他的描述直接纯粹,不涉欲念,只有相依,
“若上天有幸垂怜,则相伴一生,让岁月慢慢地把我的头发,也染得跟他的一样白。”
南宫月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另一种决绝:
“若上天不愿成全……”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穿透了眼前的演武场,看到了黄沙漫天的战场,
“则一同埋骨沙场,马革裹尸,共还故乡!”
最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因他这番话而震撼失语的陈伯君,语气恢复了平静,最后画上句点:
“这,便是我当年,是如何想他的。”
南宫月的语气清淡,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个久远的故事,然而那极轻话语,却字字惊雷,在陈伯君心中炸开,震耳欲聋。
关于南宫月与世子之间的情谊,他们当年从未刻意避嫌,所有认识他们的人或多或少都知晓那份超越寻常同袍的亲密。
但知道是一回事,今日亲耳从当事人南宫月口中,听到如此具体、如此沉重、如此炽烈的剖白,感受到那跨越了近十年光阴依旧未曾完全冷却的余温,陈伯君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感情的千钧重量。
世子已逝近十载,南宫月心中那份曾经的朝阳慕爱之情,其残留的热度,依旧将陈伯君的心“灼”得一烫。
他喉咙有些发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顺着南宫月的话,问出了那个卡在他心间里的问题:
“那……在那之间呢?”
“哈?”
南宫月那尚沉浸在清淡回忆中的神情瞬间一僵,带着明显的错愕。
之间?
什么之间?
兄弟和相好之间,还能有什么?
老陈这问题真是把他给问愣住了。
不过,南宫月转念一想,以他对老陈的了解,这家伙绝对是一本正经地在请教,绝无半点调侃或恶意。
于是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清了清嗓子,仿佛化身经验丰富的“恋爱导师”,开始耐心解释。
“啊~之间啊,”
他拉长了语调,来让道理更浅显,
“老陈,你指的是那种暧昧吧?模模糊糊,似是而非的阶段?”
南宫月肯定地点点头:
“肯定有这种时候的!心里琢磨,辗转反侧,对吧?”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他不喜欢拖泥带水的风格,
“但是最后,一定一定,要么就彻底是兄弟,要么就明确是老婆!”
南宫月甚至觉得这个界限必须分明,用力强调:
“不然兄弟就是老婆,这对我来说也太奇怪了!”
他试图用更清晰的逻辑划分,
“老婆可以是兄弟,能跟你并肩作战,懂你心意;但是兄弟不能都是老婆啊!不然那成什么了?”
看着陈伯君若有所思的样子,南宫月总结道,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劝导:
“感情这回事儿,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很正常,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但是最终不能弄成一团乱麻呀。”
他形象地比喻,
“剪不断,理还乱,那不就成了乱成一锅粥了!”
陈伯君听着他这番话,眼睛里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一直被迷雾笼罩的某个角落,被投入了一线清晰阳光。他当下便朝着南宫月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神色诚恳道:
“谢谢桂魄你为我解惑。看来……我还需要一段时间,去仔细思考一下自己的心意。”
南宫月当下就愣了,眼睛瞬间瞪大。
哎呦吼!
铁树开花呀,老陈!
他心中顿时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立刻探身过去,一把拉住陈伯君的手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好奇,压低声音追问:
“啥时候的事儿?是谁呀?快说说!”
却被陈伯君非常淡定地把他的手不容置疑地扒拉了下来。
陈伯君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带着君子坦荡的风范,认真道:
“还没有的事。”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端倪。
“唉,老陈你真是……”
南宫月被他这滴水不漏的样子弄得没辙,只得双手抱臂,手指在自己手臂上略带焦躁地反复敲了敲,心下暗道:
我说了这么一-大堆,老陈你倒好,连个名字都不肯漏!但转念一想,谁让这是老陈呢,他若不想说,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最后,他也只能带着点无奈,又含-着真挚的祝福,加了一句:
“行吧!反正……到时候喝喜酒的时候,必须得叫我!不然我……”
南宫月后面威胁的话还没想好,故意留了个尾巴。
陈伯君闻言,脸上那紧绷的神色化开,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他肯定地点点头,应道: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