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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晔如一个被抽走所有魂魄的空壳,仅凭着点残存本能,摇摇晃晃地走在铁壁城内积雪的石板路上。
他只想尽快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一个没有人知道、也绝对没人能找到的盒子,将自己狠狠、狠狠地塞进去,用的寂静黑暗来冷却这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痛楚。
他浑浑噩噩地停在一扇熟悉的木门前,下意识伸手推开了那并未上锁的屋门,抬脚便要迈入这方他以为的“避难盒子”。
就在他抬眸的瞬间,浑沌视野里撞入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
屋内南宫月正背对着门口,玄色外袍刚褪下一半,搭在臂弯,露出其下包裹着白色中衣的流畅紧实的肩背线条。
他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正准备卸下外袍,稍作休憩。
白晔浑浑沌沌地眨了眨眼,涣散目光下意识地一扫屋内陈设,那张铺着素色床褥的床榻,墙角立着的简易兵器架,桌上摊开的北境舆图……
不是他的屋子!
他生锈机括样的脑子迟缓地运转起来,身体方才竟完全没有听从理智的指挥,在一片空白之下,竟下意识习惯性地把他带到了最渴望靠近的——将军的房间前!
几乎是同时,南宫月听到了门开的细微声响,下意识地扭过头来。
他脱着外袍的手随之一顿,眸中含-着慵懒,直直地与门口失魂落魄的白晔撞在一起。
南宫月显然一愣。
他刚刚才将凌姐稳妥地送回房休息,自己也觉稍有些疲意,正想回来睡个午觉,全然没料到,方才还在城头登高望远的白晔,会在此刻以这样……丢了魂般的状态,出现在他的门口。
四目相对。
风雪气息从敞开的门洞涌入,搅动了一室静谧。
“怎么?白晔。”
南宫月眉眼弯弯,看着门口怔住的人,轻笑一声,自然而然地关切问道:
“登高望远,风景如何?”
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回答。
“将军。”
白晔唤了一声,仿佛是从生了锈的铁器缝隙里艰难磨出来的声响,干涩滞重。
他没有回应南宫月的问询,像是根本没有听进那个问题。
他抬起眼,浅淡眸子里面没有一丝光彩,只有沉郁死寂的灰暗。
“白晔,你怎么了?你……”
南宫月嘴角那抹轻松笑意瞬间敛去,他立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白晔身上不寻常的气息。
他心头一紧,刚行了冠礼方才在城头还气质昂扬的青年,怎么转眼回来就成了这副……空洞躯壳?
南宫月看着白晔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负面情绪浓墨般将那双眸子染得混沌,与片刻前那个挺直脊梁接受冠礼的白沃光,判若两人。
就在南宫月心念电转,思索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之时——
白晔忽然动了!
他像是用尽全身残存力气猛地一下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紧紧搂住了南宫月的腰身。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大得惊人的力道,让正凝神思索的南宫月没能立刻反应过来承接,被白晔撞得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才稳住身形。
他玄色外袍还半挂在臂弯上,中衣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弄得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讶异错愕。
更让南宫月心头巨震的是怀中传来的感觉。
白晔紧紧地抱住他,双臂铁箍般死死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勒进他的骨肉里。
青年身体冰冷,不可抑制地微微发着抖,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窝处,急促灼热的呼吸喷拂在他的颈侧。
这不像是一个寻求温存的拥抱,更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在彻底沉没前拼尽最后气力抓住唯一浮木的本能。
“……我害怕。”
白晔闷在南宫月的肩窝里,鼻音轻得像一声呜咽,却又重得砸在南宫月的心上。
他心里怕死了。
怕眼前这将军的温柔、这北疆的暖意、这刚刚束发成人的庄重,这些将他从黯冷深渊里短暂打捞起来的梦幻日子,统统都是一场镜花水月。
怕这一切的优待与特殊,都只是嫁接在他这张与世子金曦酷似的脸上的一场妄念。
怕梦醒了,月光散去,海市蜃楼崩塌,他便又成了深宫中那个一无所有、在仇火泥泞里挣扎的孤魂野鬼,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这巨大恐惧绞着铺天盖地而来的委屈终于冲垮了白晔一直以来用以维系体面的那层冷静冰壳。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
起初只是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南宫月中衣的布料。
随即,便如断了线的珠,接连不断地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枯竭深潭里涌出,顺着苍白脸颊滚落。
干净清澈的泪珠仿佛一颗颗摔碎在地上的透美玉珠子。
白晔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
他试图咬住嘴唇阻止这丢脸的失态,可那泪水却流得更凶,仿佛要将积攒多年的孤苦隐忍和此刻那噬心的惶惑,一次性流干。
这是南宫月认识白晔以来,第一次见他哭。
在他印象里,这孩子内心坚韧得如百炼精钢,性格早熟得令人心疼。
无论是宫中倾轧,还是北境血火,他都能面色波澜不惊地应对,将那远超年龄的重担默默扛起。
莫说是哭,便是些较大的情绪起伏,白晔都极少展露,总是用那双沉静眸子,将一切波澜都收敛于心底。
这第一次所见的白晔眼泪,来得如此汹涌,仿佛有着摧毁一切的势头,让原本因那突如其来的拥抱而讶异的南宫月,彻底感到了无措。
他不太会哄人。
战场上杀伐决断、朝堂上唇枪舌剑他都在行,可唯独面对这怀里哭得浑身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半大青年,他根本毫无经验。
买糖哄吧,嫌他大,早已不是能被甜食安抚的年纪;不哄吧,又嫌他小,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分明还是个需要人疼的半大小子。
南宫月僵硬了片刻,那件玄色外袍还尴尬地半挂在臂弯。
他犹豫了一下,终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有些笨拙地试探着轻轻拍抚白晔紧绷的清瘦后背,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伤应激的幼兽。
“别……别哭了。”
南宫月干巴巴地开口,近乎笨拙地温柔道,
“我在这儿呢。”
南宫月看着怀中人那双被泪水浸-透的浅淡眼睛,心头一紧,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最直接的可能——这孩子,是在害怕“隐炉轩”与“四净莲火”之事泄露,引来滔天大祸。
他心中微软,不由得心疼起来。
随即,南宫月手臂收紧,以更包容坚实的姿态,反过来将白晔紧紧拥住。
南宫月低下头,下巴抵着白晔颈侧,声音放得极缓极柔,在他耳边温声说道:
“白晔,别担心。”
他自以为触碰到了恐惧的核心,愈发笃定,
“隐炉和莲火的事情,我都已经交代好了。所有呈送御前的军报、记录,我都会亲自去盯,一字一句地斟酌,绝不会留下任何不该写的东西,不会让任何人因此事窥-探到你。”
他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冰冷,便将拥抱收得更紧了些,清晰郑重地许下诺言:
“放心吧,将军会护好你。”
将军会护好你。
这句话,连同这个坚实温暖的反拥,若是放在往日,放在半个时辰之前,都足以在白晔心中掀起滔天暖流,足以成为支撑他面对一切黑暗的璀璨星光,让他心甘情愿地溺毙在这份独一份的温柔里。
然而,在今日。
在此刻。
这句话,这个拥抱,落在白晔心上,却只激起了无处可逃的悲??。
月光照进的是已冰封万丈的深渊,非但不能融化坚冰,反而更清晰地映照出那冰层下埋葬的残酷真相。
将军会护好他……
是啊,将军会护好他。
可这份保护,这份独一无二的回护,究竟是因为他是白晔?
还是因为……他有着酷似那个人的脸?
他是那个人留在世间的一道模糊影子?
这认知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要痛苦万分。
他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却又觉得这温度烫得他每一寸肌肤都在哀嚎;他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却仿佛听到了那名为“替身”的丧钟。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曾经给予他无限憧憬安心的温暖里,任由泪水更加汹涌地流淌,浸-湿将军的中衣。
将军把他对世子的爱,那份深沉如海刻骨铭心的情意;把他对已故世子未能护其周全的亏欠;把他所有未能说出口、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全都嫁接在了他的脸上!他的身上!
他白晔,不过是一个承载着将军对另一个人全部情感的可悲容器!
南宫月!你这个负心的……
但这愤怒的指控只在白晔心中翻滚了一半,便撞上了铁壁,骤然偃旗息鼓,只剩下苦涩自嘲。
负心?
呵……他白晔,又有什么资格说出这两个字?
将军又何时给过他任何承诺?
何时说过,会将一颗完整的心交付于他?
从未有过。
他白晔对将军来说,究竟算什么呢?
他们之间,只有那冰冷现实的朔日约定,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只有将军亲口承认的那一点点……基于他这张酷似世子容颜的“瞧着顺眼”的喜欢。
剥开这层因容貌而生的虚妄温情,作为白晔他自己,他对将军而言,什么都不是。
不是可以并肩的战友,不是能够交心的知己,更不是……被平等爱慕着的人。
他只是一个……在朔日之夜,用来解决将军需求的“好用”工具。
一个因为长得像故人,而让将军在使用时不至于太过厌恶、甚至能从中获得些许慰藉的、较为顺手的工具罢了。
呵,南宫月。
白晔在心中无声惨淡地笑了笑。
在你眼里,在你心里,我白晔,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好用的工具。
最终判决将白晔彻底打入无间地狱,他陷在那极致的自厌自弃中,灵魂已被撕裂,唯剩一具被痛苦驱使的空壳。
他缓缓抬起头,浅淡眸子此刻沉得如化不开的浓墨,所有的光都被吸噬殆尽,只余近乎狰狞的死寂暗色。
白晔嘴角绷成一条冷线,下颌线条显得异常凌厉,整张脸笼罩在平静之下。
可那平静之下,却是即将喷发的焰火。
既然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靠着这张脸才有价值的工具……
那将军,何不现在就试试……
试试我这个有着酷似世子容颜的“工具”,究竟还有多少……您尚未发掘的“能力”?
南宫月抱着白晔,感受着怀中青年的颤-抖似乎渐渐平复,以为是自己的安抚起了作用,心下刚微微松了口气。
南宫月确实不擅此道,只能凭着本能轻轻拍抚着青年的清瘦背脊,试图驱散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恐惧。
但就在他心神稍懈的刹那——
白晔环在他腰后的手臂猛地一收,骤然发力!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狠,不管不顾的决绝力道让南宫月猝不及防,加上他本就对白晔毫无防备,竟被白晔这突如其来的猛力推得脚下踉跄,向后跌去,脊背重重撞在了屋内那张用于临时休憩的条椅榻上。
“唔!”
撞击下的闷痛让南宫月唔哼一声,短暂愣神后的眸子瞬间被惊愕和薄怒取代。
他立刻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不是!白晔!你小子干什么!”
他下意识地曲起腿,用膝盖抵住紧跟着压下来的白晔的胸膛,控制着的力道并未真正伤人,试图将人推开,声音透着被冒犯的冷意:
“停下!”
可此刻的白晔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任何阻拦。
见被膝盖阻拦,他竟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南宫月试图格挡他的脚腕,那手指蕴着十成十的凶狠气力,铁钳般死死扣住!
他用那股不顾一切的蛮力狠狠地将南宫月的腿连同半个身子,死死地压制,摁倒在了条椅榻的一侧,条椅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南宫月被困在榻上,中衣凌乱,墨发披散,他仰视着上方那双完全陌生的眸子,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不安逐渐替代了心中的惊愕。
南宫月被白晔死死压制在条椅榻上,领口已在挣扎间微微散开。
他正要发力将这明显不对劲的小子彻底制住,却感到白晔的手竟顺势而下,灵巧得近乎诡异,开始解他腰间的革带,流利熟稔得仿佛在解自己的衣带一般,没有丝毫犹豫滞涩。
“咔哒”一声轻响,南宫月感觉腰间一松,束缚着衣袍的革带已然被解开。
紧接着,他臂弯里那件之前没来得及脱下的玄色外袍,也被白晔粗暴地一把扯下,随意丢在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白晔近乎掠夺的气势让南宫月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
就在他气息一沉,准备动用些真力气强行挣脱这失控局面时,压-在他身上的白晔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我……怕。”
白晔破碎的哭腔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脆弱,也更加绝望。
他的白发沾了泪低垂下来,今日南宫月亲手为他束起的成人发冠在方才的拉扯中已经有些松斜,几缕凌乱狼狈的碎发逃脱了束缚。
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断了线的金豆子般接连不断地大颗坠落。
那滚烫泪珠先是砸在南宫月的脸上,又顺着他的下颌线条,滑落到脖颈敏感的皮肤上,最后,几滴泪珠裹着灼人的温度沿着微微敞开的领口,滴落在他的胸膛上,顺着肌理的缝隙蜿蜒流了下去。
这阵突如其来、又急又密的“金豆子雨”,真的把南宫月给砸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