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能面不改色地应对千军万马,可怀里这小相好这不管不顾、天河决堤般的眼泪,其杀伤力竟远超任何刀剑明枪,直接把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给杀了个措手不及,心神俱震。
他原本已经蓄力准备瞬间格开白晔的手臂下意识地顿住,抵在白晔胸膛上试图将人推开的膝盖的力道也松懈了半分。
南宫月怔怔地看着上方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苍白面容,看着他松斜的发冠和凌乱的白发,听着他口中梦呓般他所听不清的低吟……
心疼、无奈、困惑,种种交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南宫月。
武力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南宫月面对着这汹涌的泪水,只剩下全然的无措。
白晔感受到身下将军那一瞬间的抵抗,心头那点疯狂火焰像是被泼了盆冰水,骤然熄灭得只剩下一抔冷灰。
原来……不是朔日就不行吗……
他眼中闪过极深的哀怮自嘲。
看啊,连作为“工具”的使用,都有着严格的时间限制。
只有在朔日,在那将军自身需求需要的夜晚,他才有被使用的“价值”。
甚至,即便是朔日,只要将军不愿、不来,他便只能像个无用的物件,被扫到角落,默默积灰,连被使用的资格都没有。
南宫月被白晔眼中那抹深切哀伤刺得心头一悸。
不……不是的……
南宫月几乎想立刻反驳。
他并非抗拒白晔的亲近,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方式与他认知中那个沉静内敛的少年截然不同,让他一时惊愕,本能地做出了防御。
白晔,你若是愿意,随时都可以……
这句话在南宫月喉头滚动,却未能说出口。
因为他此刻确实有点懵,完全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不明白为何一次登高望远会引来如此剧烈的情绪变化。
但看着白晔那仿佛瞬间被抽空力气的哀伤模样,满是困惑的南宫月心底那点因被冒犯而升起的薄怒,终究是被更强烈的心疼所取代。
南宫月原本抵抗的力道彻底松弛,抵在白晔胸膛的膝盖也垂落下来,以默许放任的姿态,由着白晔摆弄自己。
他选择相信,这异常行为的背后,定有他所不了解的、足以击垮这孩子的缘由。
他感受到,随着他放弃抵抗,身上白晔的呼吸发生了变化。
那原本喷拂在他颈间的急促气息渐渐放缓了不少,虽依旧带着哽咽颤-抖,但不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窒息,仿佛……仿佛从他这放弃抵抗的姿态中,汲取到了真实的安慰。
这个发现让南宫月心中轻轻缓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刚才那笨拙的安慰,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至少有一些,是哄到了他心里的吧?
南宫月虽然依旧不明所以,但悬着的心因这向好的变化稍稍落下了一些。
他不再试图掌控局面,放松了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身上的人以这种异常的方式,寻求着那渺茫的安心。
但未及南宫月将这口气彻底松懈下来,他的衣襟便被白晔猛地彻底扯开,凉气瞬间触碰到温热的肌肤。
白晔整个手掌都覆了上来,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他的左胸胸口上。
那手太冰了。
就像刚从雪地里挖出的玉石,浸入骨髓的寒意冰得南宫月控制不住地轻轻哆嗦了一下,肌肤上瞬间起了层细小粟粒。
将军……你胸膛里面藏了一颗多狠的凉薄心。
白晔心中是近乎诅咒般的悲凉。
他的手掌就那样贴着,清晰地感受着掌心下那一下下撞击着他冰冷掌心的有力搏动。
这心跳如此真实,却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南宫月看到白晔的神情非但没有因他的顺从而缓和,反而又沉郁了下去,那双墨沉眸子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痛苦。
他心头一紧,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一遍遍抹去白晔眼眶中不断溢出的滚烫泪珠。
南宫月想驱散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便如安抚受惊的孩童般,抬起头,在白晔被泪水濡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安抚意味的亲吻。
“别哭了,”
他放软了声音,无奈哄劝道,
“这金豆子怎么……跟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然而,这个亲吻落在白晔身上却炸得他浑身剧烈一震。
白晔猛地僵住。
这个吻……让他恍然惊觉——
他跟将军之间,从未有过亲吻。
无论是在情动迷乱的朔日之夜,还是在那些看似温存的时刻,唇与唇的触碰,是将军从未给予过的禁-区。
呵……是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尖笑。
谁会去亲吻一个影子呢?
谁会与一个替代品、一个工具,做这样真正亲密无间、需要投入真实情感的事情?
亲吻,是留给心里那个真正的人的。
而他,只配在黑暗中,用身体去模仿、去满足那些基于皮囊的、浮于表面的欲-望。
这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残忍。
它彻底浇灭白晔眼中最后一点微弱光亮,将那刚刚因将军纵容而升起的扭曲安慰,也碾得粉碎。
他覆在南宫月胸口的手,无力地滑落。
“信我,真的没事的,白晔……”
亲完白晔额头的南宫月,刚想继续温声安抚几句,将怀中人从这莫名悲恸中彻底拉扯出来,却猝不及防地被白晔用手狠狠地抬起了下巴!
下一刻,一个咸涩泪水味道的吻便狠狠地堵住了将军未竟的话语。
这是刚刚成为青年的男孩儿的吻,青涩又笨拙,有着濒临溺亡之人般的激烈绝望。
南宫月清晰地感受到白晔的唇-瓣在颤-抖,毫无章法却又异常用力地碾压着他的唇,似是凭借着一种本能,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要……
在这片他以为的虚妄中,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能察觉到,白晔的吻似乎掌握着一些理论上的技巧,知道如何辗转,如何试探,但真正实践起来却显得生疏而慌乱,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却偏要奔跑的孩童。
南宫月怔住了。
等等……这似乎……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在此之前,他竟然从未与白晔亲吻过。
在确定自己对白晔的心意之前,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唇齿相交的亲密,那时的靠近更多是源于朔日的需求与一丝不自觉的吸引,亲吻显得过于逾越。
而在明确了自己的感情之后呢?他为什么依然没有?
南宫月恍然惊觉自己在这方面的被动与……某种近乎笨拙的迟疑。
他平日习惯于掌控,在情事上却似乎总在等待着一个来自白晔的明确讯号或邀请。
他需要一个与白晔接吻的契机,一个水到渠成的氛围。
但北境战事连绵,军务繁杂,闲暇片刻也多是疲惫相依,他也从未从白晔那双沉静克制的眸子里,清晰地捕捉到那种直白热烈渴望亲吻的讯息。
于是,便一直耽搁到了今日,在这般混乱失控的情形下,由白晔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完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吻。
想到这里,南宫月心中那点因被突然袭击而升起的微妙不适瞬间消散,这个时候,自己若是动了舌头回应,那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简直如同在欺负一个神志不清、且正用这种方式宣泄巨大痛苦的孩子。
更何况,这还是他们的初吻,不该在这样的情境下,由他主导成一场更深的掠夺。
于是,将军选择了沉默地承受。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张着唇,任由身上这情绪失控的青年,用青涩而绝望的方式,细密地啃咬舔吻着他口腔的每一寸。
这感觉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粗鲁,但他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白晔自身都焚烧殆尽的情感洪流。
将军这全然被动、没有一丝一毫回应的沉默,落在白晔感知里,却成了最冰冷的拒绝与最确凿的证据。
他心中一片彻骨悲凉。
看啊,就连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吻——
这个他鼓起了所有勇气,飞蛾扑火般决绝献出的吻,也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得不到回应,得不到共鸣,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
自作多情和自取其辱。
白晔吻得越是用力,心中的空洞便越大,绝望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冻结在这看似亲密、实则遥不可及的触碰之中。
亲吻着南宫月的白晔的目光幽暗得如不见底的深潭,所有的光都被吸入,翻涌着绝望得偏执。
他猛地抓住南宫月的两只手腕,用尽全力,将它们死死地抵压-在将军头顶上方的椅塌边缘。
木质结构挤压出呻-吟,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力道。
令白晔意外的是,身下的将军,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南宫月只是微微蹙着眉,深邃眸子此刻像敛去了所有星子的夜空,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任由他将自己的手腕用蛮力压制住,放弃了所有抵抗,将主动权全然交出。
将军想,若是这样的胡闹,这样的发泄,能让这孩子心里好受一点,能被安慰到,被哄住,哪怕只是片刻……那便由着他吧。
这点纵容,他给得起。
你反抗啊!
白晔的眼泪滴落在南宫月的脸颊上,他在心里对着这沉默纵容的将军发出无声怒吼,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生疼。
难不成就因为这张脸?!
就因为这张酷似世子的脸,我对你做什么……你都可以接受吗?!
都可以如此……无动于衷吗?!
他宁愿将军此刻暴起将他掀翻在地,斥责他,惩罚他,也好过这般……这般因着这张脸的缘故,而给予毫无原则的宽容!
这宽容比任何责罚都更让他觉得屈辱和冰冷。
南宫月始终没有动。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手腕被死死禁锢着,胸膛微微起伏,深邃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白晔的脸,全然地接纳着由身上这失控青年对他所做着这一切惩罚意味的举动。
这沉默的纵容凌迟着白晔仅剩的理智和尊严。
他施加在将军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仿佛想通过这疼痛来确认什么,或是……摧毁什么。
可将军连眉头都没有再皱一下,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这样……够了吗?能让你好受些了吗?
这反应,彻底将白晔推入了不见天日的冰窖之中。
疯了。
都疯了。
墙壁是冷的,窗沿硌着骨,桌柜边缘撞出闷响。
白晔像一头失去缰绳的困兽,将那片玄色,将那轮他曾经仰望的明月,死死摁在每一个能承载重量的平面上。
从冰冷的窗沿到坚硬的桌柜,从屈辱的跪塌到最终那片凌乱的床褥。
留下痕迹。
留下……痕迹。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指甲划过紧实的腰背,齿尖嵌入绷紧的肩颈,在那片总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肌肤上,用尽全力留下一切他所能留下的印记。
青的,紫的,红的,如最拙劣的画师,在冷白画卷上涂抹着属于自己的绝望污渍。
他期待着,压迫着,聆听着。
每一次更过分的举动,都伴随着他心弦绷紧的等待。
他在等一声呵斥,一句裹着怒意的“不行”,哪怕只是半句吃痛的“停下”。
只要一点点抵抗,一点点属于南宫月本身的不因这张脸而妥协的真实反应。
没有。
始终没有。
身下的人,只是承受。
呼吸乱了,墨发汗湿贴在额角,时而失神地望着顶帐,时而闭上,纤长睫毛剧烈颤-抖,将所有溢出的声音都碾碎成压抑到极致的断续呜咽。
那呜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热灼的温度烫得白晔指尖发麻。
他像是一个在暴风雪中迷途的旅人,拼命想在那轮沉默月亮上找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倒影,找到一点他作为“白晔”而非“影子”的证据。
可他找到的,只有因这张脸而施舍的无边无际地纵容。
这纵容是沼泽,是深渊。
最终,一切激烈都缓了下来,不是餍足,而是彻底的空洞。
他伏在那片被他弄得一片狼藉的温热上,听着里面那颗心脏依旧沉稳地跳动着。
汗水,泪水,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搅混在一起,冰冷又黏腻。
白晔抬起头,看着南宫月失神的脸,唇上还残留着被他咬破的细小伤口。
他赢了么?
他征服了这轮月亮,在他身上刻满了印记。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穿堂而过的,是比北疆风雪更刺骨的寒。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的呼吸,那无声的崩溃在缓缓沉淀,寂灰一片。
月光碎了,海色枯了。
他终究,什么也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