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贩子……沉河……牲口似的烙印……
每一个字都刀子般扎进金曦锦衣玉食、蜜罐里泡大的心底深处。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离他锦衣玉食、万千宠爱的世界如此遥远,此刻却如此冰冷真实、血淋淋地从他视作年画仙童般的朋友口中吐-出。
他忽然明白了南宫月身上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从何而来,明白了那对温饱安宁近乎执拗的珍惜,明白了为何他干活时总带着一种拼命的狠劲……
窒息感扼住金曦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点干涩的声音:
“小南瓜,你……”
他不知后面该接什么才不会触碰对方更多不愿回首的记忆。
南宫月却已将头发重新放下,遮住了那处疤痕。
他转回头,看向金曦,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反而透出一种交付秘密后的释然轻松,嘴角甚至还弯起一个浅弧:
“没什么,”
他说,目光在金曦震动难抑的脸上停顿一瞬,安慰对方道,
“都过去了。二爷在永安给了我饭吃,还有字识,有本事可学——挺好!”
“永安……”
金曦怔忡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那阵因耳痕而掀起的翻腾情绪尚未完全平息,又被这熟悉的都城之名撞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南宫月,暮色中好友的侧脸线条干净清晰,那双深色杏眼里映着远处营火初燃的点点暖光。
“小南瓜,原来……你也是永安人?”
南宫月闻言却摇了摇头,转过脸来对着金曦笑了笑,那笑容在渐浓夜色里格外清透,坦然澄澈。
“不是啦,小柿子,”
他纠正道,语气平和,
“我不是永安人。”
南宫月微微仰起头,视线穿透营帐幢幢的阴影,投向更北的、被无边晦暗重幕覆盖的方向。
北风撩开他细碎的额发,露出光洁的面庞和一双陡然亮得惊人的眸子。
“我生在北边,长在……”
他顿了顿,清晰吐-出那个被战火烧得滚烫的名字:
“——幽州。”
幽州!
金曦心头一震。
那并非纸上模糊的疆界,而是舅舅御笔朱批“必复山河”处!
那是大钧北境失陷最久、战火最炽的州府之一,是无数流离失所者的来处,也是兵锋直指、志在收复的痛处。
他记得舅舅书房的巨幅舆图上那些勾勒过无数次的城邑关隘,那些被红漆圈注、承载了无数阵亡将士英魂的焦土……同样是他身边好友早已失去、至今流亡的故园!
“这也是我现在想好的,铁了心要留在军中的理由和愿望!”
南宫月声音像淬火刀锋般在风中凛冽响起,字字血刃砥砺岩石:
“我的家,被那些北狄人占了。我的嬷嬷,我的村子,还有村口那两棵歪脖子树和枯井……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好不好。”
那声音里并无嘶吼的暴烈,只有沉淀到骨髓里、扎根于血脉深处的绝决责任。
“我要把他们统统打、回、老、家,收回幽州!”
他说,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
“让被赶出来的人,都能回去。让还在那里受苦的人,能重新过上太平日子。”
夜风吹过旷野,远山模糊轮廓下草木簌簌,营区边缘的哨塔灯火明灭。
“这是……”
南宫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更柔软私密的温度触碰着心底最珍藏的角落:
“这是当时,跟我一起被卖到永安的一个姐姐,跟我拉勾确定好的事情。”
金曦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她叫林潇,字毓秀,名字很好听。我们被关在同一个笼车里,她就在我下面的笼子里。”
南宫月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那个颠簸黑暗、充满恐惧却又因为一点善意而留存微光的时刻,
“她教我念诗,唱歌,在我怕得不行的时候,跟我说话……我们隔着笼子,用小指头勾在一起,说好了,以后要一起回家。”
他蜷缩了一下右手的小指,那个孩童时期郑重其事的动作,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她家是幽州的云州城。”
“虽然……虽然我现在失去了她的消息,不知道她被卖到了哪里,过得怎么样……”
少年誓言在暮风中铮铮:
“但是我没有忘记。一刻也没有。”
南宫月转回头,看向金曦,杏眼里此刻燃烧着的火焰映着金曦同样专注的面容,
“等我把北狄人打跑了,幽州收复了,天下太平了……哪怕大海捞针,我也一定要找到毓秀姐姐。”
“然后,一起回家!”
“收复幽州……”
金曦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望着南宫月眼底那簇亮光,心中被某种厚重共鸣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何须国子监夫子引经据典,何须帝王御笔勾画宏愿!
眼前,便是活生生的答案!
这念头像是燎原野火,瞬间焚尽了金曦所有多余的犹疑感伤。
金曦猛吸了一-大口寒凉夜风,“嚯”地站起身!动作之急让他衣袍下摆都扑簌作响。
“小南瓜!”
金曦猛地吸了一口寒冽空气,霍然起身!
衣袂带起的风扑簌着搅动草叶,他一步踏到南宫月跟前,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扣住了对方垂在身侧微凉的手!
金曦手的温度滚烫得惊人,是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炽烈,直烫进南宫月的手骨里。
“你说得对!说得好!”
“就该这样!把他们统统打回去!一个不剩!”
“我的家…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爹娘,还有最亲的小姑……他们都留在这片土地里头,埋在北疆的风沙里。”
他的目光炽热,似两簇火焰,
“舅舅他…一个人撑着,太累了。”
风呜咽着掠过土坡,将他瞬间泛红的眼圈染上更深水光。
他迎上南宫月清澈目光,那双遗传自母亲的桃花眼里,此刻不见平日的烂漫顽皮,只有一片灼灼星火,亮得惊人。
“除了这些,”
金曦声音沉凝坚定,在渐起晚风中清晰无比,
“最重要的,便是跟你一样!”
“走边疆,执吴钩,守关山,”
他凝视着南宫月,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定——幽州!”
“定幽州”。
不是“收”,而是“定”。
一字之差,却透出金曦的决心——不仅要收复,更要使之永定,让烽火不再,让离散终归。
要让这流离失所之痛、至亲白骨之殇……永永远远,不再重现!
南宫月呼吸在这一刻似被夺去,他看着金曦那双被滚烫信念点燃的桃花眼,看着他那因追忆亲人而红的眼眶下无法掩饰的沉痛孤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眼中所有的波动瞬间沉淀,嘴角向上弯起,那笑容纯粹如明月初升,盛满了无垠的光。
“真巧。”
他轻声说,落在卷起草屑的晚风里,似有千钧坠地,是宿命之盘终于严丝合缝嵌入的清脆一响。
“是啊,”
金曦看着那映着自己的全然欢喜无暇的笑容,他也畅快地扬起唇角,那笑容恢复少年本真的爽朗朝气,在暮色里绽开如初生之阳,
“真巧!”
他笑着回应。
无需赘言,千言万语已然道尽。
南宫月眸光晶亮,笑声未落,手臂已倏然抬起!
他没有伸出整个手掌,而是对着金曦,单独高高翘起了一根指节处还带着薄茧和草汁印痕的纤长小指。
他看着金曦,眼睛弯得像月牙,清亮笃定道:
“那我们一起!打回幽州!夺回来!定住它!”
金曦脸上笑容倏然扩大,笑意从眼底流泻直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同样翘起小指,然后,稳稳郑重地勾住南宫月的小指。
两根小指在夕阳金色的残烬里,在夜半好奇的目光注视下,锁钥啮合般紧紧勾在了一起!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各自的大拇指竖起,面对面,用力地按在了一起。
“盖章!”
南宫月笑出了声。
“嗯!”
金曦重重点头,笑容灿烂,
“一言——为定!”
夕阳恰好沉到远山脊线之下,最后泼洒出的万道熔金般的瑰丽霞光再无遮拦,轰然倾泻而下!将整个土坡、两个并肩而坐勾指起誓的少年、还有他们身旁安静陪伴的小马夜半,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辉煌的金红之中。
他们的笑脸被镀上光芒,稚气未脱,却因眼中坚定的神采和彼此紧扣的手指,显得无比郑重,仿佛这暮色中的童稚仪式,真能栓住一份关乎家国山河的厚重誓言。
风掠过旷野,拂动他们的发梢衣角,远处军营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渐深的靛蓝天幕。
余晖渐隐,星河将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