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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第十八章 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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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烟戍孤悬于北地一片地势微隆的荒原之上,非险关雄隘,却因扼守通往幽州腹心的咽喉岔路,其要害之势如扎在脉搏上的芒刺。

黄褐戍堡由粗粅夯土碎石交叠堆筑,墙体不高却非常厚重,历经风沙战火的墙体染上沉黯如干涸血锈般的沧桑之色,墙头狰狞的狼首王旗在凛冽干风中狂舞,啸音撕破长空。

戍堡之下,大钧军阵如铁石洪流延展铺陈。

中军大纛巍巍矗立,气氛肃杀凝重。

远方地平线上,冰云将军所帅的骁骑正与一支企图撕开口子增援狼烟戍的北狄精锐骑兵浴血缠斗,隐隐传来金铁交鸣的喊杀之声。

金曦与南宫月并辔立于阵前稍侧。

两人皆已顶盔贯甲,金曦一身雾霜银甲在漠北明亮日光下流转着冷冽光华,银发束于盔内,只露出一双凝神远眺的桃花眼;南宫月则是一身利于奔袭的轻便皮铠,外罩深蓝色战袍,“骠骑骁尉”的新腰牌悬于腰间,杏眼微眯,正仔细打量着戍堡的构造与守军布防。

便是在此际,苏故州依旧那副风清月朗的从容神韵,策马翩翩而来,薄氅之下青衫磊落,手中那柄纤巧竹骨折扇竟仍未收起,只是不再摇动,闲闲虚握于掌中。

与他并骑而来的,是一位挺拔如矛锋的青年将军。

此人估摸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颀长,面容端正刚毅,肤色是久浸边关的深沉古铜,下颌线条如刀斧琢刻,浓眉之下,一双眸子深邃如北地寒渊,顾盼间自有如山峙岳立般的沉毅。

“金将军!南宫将军!”

苏故州率先开口,声音清越,竟将这漠风号角一并压下几分,他为双方引见:

“这位,陈伯君陈将军,我军前锋副统领,幽州武州陈氏一脉的长房嫡孙。”

那柄竹扇合拢灵巧地一转,他又转向陈伯君:

“衡生,这两位——”

他自然而然地赞赏道,

“便是咱们永安侯府的小殿下金曦将军和陛下亲口御封的‘骠骑骁尉’南宫月将军!此番啃狼烟戍这硬骨头,陛下令二位率部协同你我,端的是锐气新锋,不可小觑。”

陈伯君闻言,眸中深光微动,不待苏故州音落,已矫健利落地翻身落马。

他没有丝毫因对方年轻或新晋而生的怠懈,反而大步上前,竟对着依旧在马上的金曦与南宫月,郑重无比地一抱拳,继而躬身,行了一个极为规整的揖礼。

他的礼节极为端正严谨,声音有着幽州口音特有的金石顿挫:

“末将陈伯君,字衡生,见过世子,见过南宫将军。”

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金曦脸上,眼中掠过追忆下的敬意,

“世子英姿,末将虽远在边陲,亦有耳闻,今日得见,果有永安侯与长平殿下之风范。”

随即,他转向南宫月,清晰直率地激赏道,

“南宫将军骁勇善战,奇袭建功,擢升‘骠骑骁尉’,威名早已传遍各营。今日并肩,幸甚。”

金曦与南宫月眼见陈伯君如此郑重,立刻按鞍下马。

金曦脸上扬起爽朗笑意,快走几步迎上前,少年将军飒爽利落地抱拳回礼道:

“陈将军过谦了!折煞小子!”

他清亮声音诚挚热情,脸上毫无骄矜,

“我是初临沙场的雏儿,要学的本事多了去了!还盼陈将军不嫌我烦,多教我些真本事!”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一旁南宫月的肩甲,“铛”的一声脆响!

“月!你说是不是?跟着陈哥和苏哥这身经百战的老前辈,咱们得机灵点学!”

南宫月被金曦一拍,身子微绷了一下,下意识就想避开与金曦的接触,但当着陈伯君的面又强行按下,脸上扯出略显僵硬的恭敬神色回礼:

“陈将军,末将只是……一腔蛮力,全仗兄弟们拼命,侥幸而已。”

便在金曦回身与陈伯君攀谈的片刻,他眼角的余光忽然被陈伯君军阵侧翼某处牢牢攫住。

只见那肃杀队列之后不远的避风处,竟安安稳稳停着一顶样式简朴的蓝色小轿,由两名身着陈氏家兵服饰的精壮军汉默然看守,那低垂紧密的轿帘,在刀枪如林的战氛中,如一抹异色涟漪,格外突兀又神秘。

只见那里停着一顶样式简朴的蓝色小轿,由两名健卒看守,轿帘低垂,在这金戈铁马的军阵之中,格外突兀又神秘。

“嘿!”

金曦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完全忘了客气含蓄,指着那顶蓝轿就朗声问了出来。

“陈将军!小弟早听人传,说您每逢打仗,身边必有个蓝轿子?啧啧,莫非就是这位——”

他遥遥望着那顶轿子,探究道,

“瞧着可够神秘的!里面坐着何方神圣?莫非藏了什么秘密军师?”

陈伯君顺着他目光望去,刚毅脸上竟浮现出稍纵即逝的柔和。

他轻叹一声,近乎笨拙地无奈疼惜道:

“世子慧眼。轿中所坐……乃是舍弟,叔宝。”

他顿了顿,斟酌言辞,

“家父……当年率部死守幽州孤城,殉城阵前。叔宝自幼体弱,那之后……身子骨更是一直不大爽利,且性子喜静,不惯与人交接。我……实在无法安心将他弃于身后不顾,便一直带在身边。所幸他虽不便行动,于兵书战策、局势推演上,却颇有几分天赋,常能为我查漏补缺,权作……幕僚参谋罢。”

“所幸——!”

一旁的苏故州仿佛终于逮到捧场的时机,“唰”地一声展开了他那柄片刻不离身的竹骨折扇,轻摇慢曳,笑眯眯地截过了话头:

“你们千万别信老陈这闷葫芦的话!他那宝贝弟弟陈小公子——灵透聪慧着呢!啧啧,有时候琢磨出来的点子,精妙绝伦,连我这自诩有几分急智的人都得拍案叫绝。”

他促狭地瞟了一眼被他一句“老陈”喊得脸色发窘的陈伯君:

“就那小公子的心眼玲珑劲儿……哼,我琢磨着啊——”

他扇尖轻点自己的额头,目光在金曦等人脸上溜了一圈,

“怕是一点都不输给我苏某人!”

“故州!”

陈伯君被他这通毫不留情的吹捧弄得颇为不自在,那张方正脸庞竟不自觉地涨起浅浅赧红,

“休得乱说!”

他努力绷着脸维持仪态,

“论年齿,我也只比你痴长二岁,怎就一口一个‘老……’!如今营中诸将,都被你带坏……尽学此等混号!”

“哎!老陈此言差矣!”

苏故州却笑得愈发开怀,手中扇子摇如花中翻飞蝶翼,那颗唇边小痣因这笑容显得分外生动,

“这‘老’之一字,乃是敬你沉稳如山!咱们营中弟兄谁不敬你一声陈大哥?此乃众望所归,民心所向!是兄弟亲热,是尊重!尊重!懂不懂?”

他那副舌绽莲花的得意模样逗得众人绷紧的情绪为之一松。

金曦更是被那句“老陈”逗得朗朗笑出声,他眉眼弯弯,也跟着苏故州的话头就嚷嚷道:

“苏哥说得在理!陈哥稳重老成,瞧着就像能托付后背的铁壁!这称呼听着就心里踏实!”

他还故意上前一步,学着苏故州的样子,伸手就要去拍陈伯君结实厚重的肩甲,陈伯君被他这过于热络的举动弄得身形微僵,嘴角抽了抽,终究碍于身份没躲开,只得无奈地看着这小祖宗,算是默认了这桩板上钉钉的“尊号”。

但很快,金曦就收起了玩笑神色,他那双桃花眼重新变得明亮锐利,再次看向远处嘶鸣震天的战场,朗声道:

“说笑归说笑!言归正传——老陈!苏哥!还有……那位陈小公子!”

他语调轻快地朝蓝轿方向拱了拱手,

“今日这狼烟戍的骨头,该怎么咬?还请三位——速速划下道来!”

………

狼烟戍嶙峋桀骜的轮廓在血色黄昏下愈显狰狞,铁锈色的夯土墙垛布满箭眼,狰狞狼头战旗在斜晖下扭曲摇晃。

堡前平原,冰云所率的剽悍骑军正与数倍于己的北狄援兵绞成血色旋涡,箭矢凄啸如蝗群扑袭,精锐铁骑对撞凝结成沉闷牙酸的低频轰鸣,死死钳住欲图回援戍堡的狄军主力。

真正的破袭焦点,却在戍堡侧翼。

陈伯君立于阵前,青甲染尘,眼神死死钉在戍堡一段因年久沉降而略显颓矮、且此刻守备视线被冰云前阵焦灼战况牢牢吸引的旧墙。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简洁手势,号令无声,气机却已贯虹。

中军阵列中,血红令旗陡然如鹰隼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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