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筋银骨,力能透纸,既有风骨又见性情,多好看!比那些所谓的‘墨池圣手’的字也不遑多让!这要是写给我金曦的信……”
他话锋故意陡然刹车,倏地将一张俊脸凑至南宫月鼻尖前,眸中闪动着狡黠诚挚,神神秘秘压低嗓门,宛如分享件惊天秘藏:
“我保准啊!一封一封,仔仔细细地读,翻来覆去地看,每个字都恨不得揣摩出花儿来!”
“读完了还不算完!还得寻个最好的紫檀老木匣子!铺上西域来的缫丝软烟罗!把这宝贝信一封封按日子码放整齐,再拿我娘压箱底的玉连环儿咔哒一锁,当千金不换的宝贝供着!神仙也别妄想瞄一眼!”
“待我老成白胡翁啦,就日日抱着这檀木盒溜门槛晒太阳!跟那些绕膝讨糖的亲戚朋友家的小猢狲们显摆!瞧见没,这就是你们长辈当年收到的,天下第一好看的信!”
他说得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着那想象中的檀木宝匣,神情夸张得如同市井说书先生,却又掺着金石不换的童稚诚意,真真沉浸于这妙想宏图。
南宫月胸中那点沉甸郁结,被金曦这通劈头盖脸的仗义执言与天马行空的藏宝计划轰得四散飘零!他先是一懵,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眉眼弯弯似天际初弦月,连日堆积的阴霾被这骄阳热力涤荡一空。
“荒谬……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他笑着摇头,瞳底清辉已粼粼闪烁。
“哪里荒谬?!天地良心!字字肺腑!”
金曦见状气焰更盛,趁机一指他手中秃笔与那张被墨污了的黄麻纸:
“所以啊,月大才子,这封——甭写了!费那墨汁、熬那心神给不懂珍惜的人做甚?”
他变戏法般展掌摊于纸前,桃眸灼人:
“写给我吧!金曦!此时!此地!我现在就想收一封‘天下第一好看’的信!”
南宫月笑意更深,指间捻转半秃笔杆,青竹管在指尖灵巧地打了旋儿。
他挑眉睨向金曦,眸中漾起熟悉的灵动粼光:
“可……世子爷?家书贵在千里迢迢才有几分滋味。你我-日间抬头见月影,晚间低头共帐灯——叫我如何下笔?难不成写:‘今日天气甚好,金曦在旁边聒噪如五百只鸦雀临枝’吗?”
“哎呀!这有何难!”
金曦闻言,眼睛唰地一亮,整个人若上足了发条。
话音未落,他已一个折柳起身跃起,闪电蹬地蹿至夜半身边,鹞子翻身凌空落鞍,丝滑得不沾半点草屑。
“月!好生待着!”
他朗声大笑,袍袖猎猎如张满云帆,缰绳抖落一串金铃脆响。
“飒——!”
夜半长嘶裂帛,扬蹄卷草,箭矢般射向坡下浩渺无际的草原深腹。
劲风狂-野地鼓起他月白云袖与青碧发带,一人一骑宛若一滴浓墨滚入铺天盖地的碧绡,瞬息间便化作绿浪波谷间的一粒微尘。
须臾已奔出数箭之地,他猛勒绺绳,战马扬蹄人立,长鬃如黑焰怒舞。
他调转马头,面向坡顶那点靛蓝孤影,双手倏地拢于唇畔。
丹田提气,灌肺腑,破长风,清越昂扬的呐喊足以劈开莽原喧嚣:
“月——!我现在离你好远好远啦——!”
“遥如天河渡九霄——!!”
“如此这般——写予我——可使得——?!!”
悠长音浪在草甸上奔腾滚荡,惊得近前草丛里蛰伏的黄喙云雀炸羽腾空,搅碎了漫天云丝。
南宫月倏然起身,遥望天际线旁那个奋力挥手、快活得如草原白毛犬的渺小人影,暖流如春汛暴涨,笑意攀上他的所有。
夏风炽烈,卷过他的靛蓝袖袂,扬起飞瀑般未束的墨发。
他朗声回应,清越笑声流淌:
“使得——!”
“使得很哪——!”
“此时!此地!这封信,天上人间,独独就写给你了——金曦!”
他含笑落座毡席,重提那支秃锋笔。
这一次,笔尖落纸,轻捷如蝶栖花芯,又沉凝如山定。
阳光烈炽,夏草如碧,少年的呼喊与笑声随风飘远,惊起草丛中蛰伏的夏虫,也惊散了天边几缕懒散浮云。
笔尖在粗糙纸面上沙沙游走,是独属于这个夏日、这片草原和那个跑远喊话的傻瓜的一封最近又最远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