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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风,裹挟着青草泥土的微腥暖意,拂过连绵起伏的阔野缓坡。
草色早已褪尽新春嫩黄,沉淀出泼墨般的浓郁苍黛,深深浅浅,铺展至天际苍茫处,墨绿波涛间,浮动着不知名的碎野花,紫的、白的、点金的,星子般随风-流烁。
南宫月独自坐在一处草坡背阴处,身下垫着粗磨毡席。
他未着甲,仅一袭便于行动的靛蓝旧衫。袖管卷至肘弯,小臂筋骨劲削流畅。
面前一张粗陋原木矮几,摊着青黑砚台、秃锋旧笔、几锭浓淡不匀的土墨和一叠军中黄麻糙纸。
他掌中那支笔尖开岔的顽旧羊毫,虚悬纸面,良久未落。
风掀起他额前散落的乌发,也拂过纸上几处未干墨痕的潮息。
如此书函,他已写就一百又三十七封。
那些信,都是他北上途中,伤势痊愈后,利用行军间隙,一字一句,写给端王府中那位“二爷”的。
道歉,陈情,禀报平安,诉说军中见闻,乃至偶尔小心翼翼地提及对幽州战事的看法与抱负……
林林总总,已垒成厚厚一叠。
然,石沉大海。
昔时在府,他呈予二爷的家书未必每封得回,即便回信,也多是寥寥数语,或是指点课业疏漏,或是简短叮嘱,字里行间,总是烙着那股熟稔的疏淡严厉。
但至少,是有回音的。
可这百余封北地飞鸿,飞渡关山,送入永安,却如投入了无底深渊,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端王府那边,无只言片语回转,无半分音讯通达,甚至不知这些信件可曾触及府邸门槛?
南宫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二爷没有原谅他。
那顿家法,那场决裂,那道他离开时重重叩下的门扉,依然横亘在那里,森然坚硬,并未因他单方面的、持续不断的墨痕疏陈消融半分。
笔尖一滴墨团,终是不堪重负,“嗒”一声砸落糙纸,迅猛洇开一团浑浊脏污,亦将他恍惚神思骤然刺醒。
南宫月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笔,伸手想去揉一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却发现自己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只得作罢。
杏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天光云影,却也无可遮掩地沉淀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黯然神伤。
“嘚嘚——嘚嘚嘚!”
恰此时,一串清脆欢脱的马蹄声轻盈地由坡下递近。
他抬头望去,只见金曦正骑着夜半,踏着悠然碎步,自茵绿深处缓缓行来。
金曦今日也未穿甲,只着一袭月白箭袖锦袍,银发高束,用一根青色发带牢牢扎起,光洁宽额、隽利眉眼尽皆袒露于暖阳之下。
他应方自巡营或操练回归,额际碎发间缀着晶亮汗珠,风鼓荡他轻薄的锦绣云袖,将那少年人挺拔腰脊线条勾勒无遗。
整个人恍若自携一道和煦光轮,融泄于这片阔草长天。
他一眼便捕到了坡顶孤坐的南宫月,与他身前摊开的纸笔和信笺。
不需要任何言语,金曦便已明了南宫月此刻为何神伤。
他腿肚轻夹马腹,夜半会意扬蹄小跑,顷刻便攀至坡顶,在南宫月身畔不远处驻足。
金曦身手利落地翻鞍而下,缰绳信手搭在夜半颈鬃,任它自在寻那鲜嫩草尖儿去啃食。
他几步踱至南宫月身侧,先是瞥了一眼纸上那团墨渍和旁边厚厚的信叠,随后蹲下身来,视线与南宫月齐平,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笑容,试要驱散那层阴霾。
“哟,咱们南宫将军又在笔耕不辍,预备写动京师哪位尊神的锦绣文章呐?”
他故意扬声,将轻松调笑揉入塞风,眸光掠过信堆,心头那点因赵寰而灼燃的愤懑心疼又悄悄舔舐。
南宫月牵了牵唇角,笑意寥落:
“无他……寻常家信罢了。”
“家——信?”
金曦挑眉,伸手捻起一封南宫月刚缄封不久的信函,信封上“端王府二爷亲启”字样工整清隽,却透着小心翼翼。
他放下信,信笺落回案几,转过脸,凝视南宫月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寥落,喉头忽地一清,陡然换上一副抑着嗓门、义愤填膺地“打抱不平”夸张腔调:
“月!要我说啊——这世上有些人,端的就是不懂得珍惜!暴殄了天物!”
他清朗声音在开阔的坡顶传开,桃花眼中灼光四溢,
“你瞅瞅你这手字——!”
他指着信纸上那即使污墨亦难掩风骨的清隽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