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天河倾覆,将宣城二百里外的永安城也浇成一片混沌。
檐角铁马在风中被撕扯出凄厉尖啸,庭中积水已没过石阶,冷光勾勒着幽暗。
王叔提着灯笼在雨幕中摇摇晃晃,像一粒将熄的魂魄。
他走得极慢——并非年迈,是这夜的肃杀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宣城火起、陛下生死不明的消息传来,端王府便似一张绷到极致的弓,每一片瓦、每一扇窗都在死寂中凝着警惕。
他刚转过回廊拐角,身后灯笼的光忽然一颤。
不是风。
是光被什么吞没了。
王叔颈后寒毛倒竖,未及回头,一抹极凉的刃已贴上喉间,金属擦过皮肉快得没有声响。
他瞪大了眼,浑浊瞳孔里倒映出廊外泼墨的夜。
血从指缝喷涌而出,温热粘腻,混入冰冷雨水。
王叔用尽最后一口气,朝着书房方向嘶喊:
“王爷!有——!”
尾音破碎在喉间,人已软软倒下。
灯笼滚落积水,火苗挣扎两下,“嗤”地熄灭。
第一滴血,点燃了死寂。
霎时间,檐上、墙头、树影间,无数黑影鬼魅跃下!
刀剑破雨之声骤起,原本守在各处的府兵尚未拔刀,便被割草般放倒。
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地上蜿蜒成红溪。
书房内,赵寰正对着摊开的舆图出神。
烛火被他方才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摇曳不定,映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王叔那声嘶喊穿透雨幕刺入耳中时,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颤,墨点滴落,在“宣城”二字上晕开一团黑瘢。
门被猛地撞开,李玄浑身湿透闯进来,刀已出鞘:
“王爷!有刺客!人很多!”
话音刚落,院中已响起密集的金铁交击与惨呼。
李玄率领的家兵正与黑影缠斗,但显然力不从心。
对方招式狠辣、配合默契,分明是经过严训的死士。
且人数源源不断,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
“护住书房!”
李玄厉喝,自己挡在赵寰身前,刀刃舞成一片寒光。
然而不过片刻,他臂上已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刺客剑阵绞杀,步步进逼。
“王爷,撤吧!”
李玄格开一记直刺心口的剑招,虎口崩裂,声音发颤,
“挡不住了!从后园密道——”
“废物。”
赵寰声音冷得像冰,他仍坐着,没有起身,只盯着舆图上那团墨渍,
“孤养你们,是让你们说‘挡不住’的?”
李玄面皮狠狠一抽,却无话可驳,只能咬牙挥刀。
一支冷箭“嗖”地穿过窗纸,钉在赵寰耳侧的书架上,箭尾剧颤。
赵寰眼皮都未抬,只轻轻吹熄了手边油灯。
书房陷入半暗,仅有窗外闪电偶尔撕破黑暗。
这微小举动让刺客攻势微微一滞。
他们在明,赵寰在暗了。
但不过一息,更多黑影破窗而入!
剑光如网,罩向赵寰所在之处。
李玄拼死格挡,肩头又被划开一道,血溅上赵寰衣摆。
“王爷——!”
李玄嘶声,眼睁睁看着一柄长剑钻过他的防御空隙,直刺赵寰咽喉!
赵寰终于动了,向后微仰,手探向案几之下。
那里有机关,有短刃,但太慢了。
他清楚地看到剑尖上凝结的雨滴,映出自己的冷寂眉眼。
就在此时——
轰隆!
并非雷声,是府门被巨力撞开的爆响!
一道白影如劈开雨夜的闪电,卷入战团!
马蹄踏碎积水,嘶鸣裂空。
马背上的人浑身湿透,衣袍下摆焦黑破损,分明是烈火燎烧的痕迹,发丝黏在额角颊边,露出一双赤红的眼。
那是连夜奔袭不眠不休的血丝,更是看清院中景象时骤然腾起的杀意。
是南宫月。
他未勒缰绳,直接从马背上纵身跃起,腰间流光出鞘的瞬间,清鸣压过了所有雨声剑啸。
人在空中,剑光已如匹练横扫!
“噗——!”
最先迎上的三名刺客喉间血线同时迸现,人向后栽倒。
南宫月落地,单膝触地缓冲,旋即弹起,刀光再绽!
没有喊叫,没有犹豫。
他好似一柄在外被磨砺了太久的剑,终于回到该回的位置,每一斩都精准、狠戾、简洁。
刺客的合围阵型被他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血与雨在他身周泼洒成雾。
“南宫月!”
李玄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
南宫月已杀至书房门前,一剑荡开刺向赵寰后背的两柄长剑,反手将一名刺客当胸穿透。
他转身,背对赵寰,横刀而立,湿透玄衣紧紧贴在劲瘦的身躯上,不断往下淌着混了血的水。
“二爷,月儿来迟了。”
他声音沙哑,似被烟火刚刚熏燎过。
赵寰终于从案后缓缓站起。
灯火已熄,只有闪电照亮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看着南宫月染血的背影,看着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这暴雨如注的天空。
良久,赵寰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不迟。”
他说,声音落在雨里,几乎听不见,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