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月握剑,他没有回头,只是将剑锋抬起,对准了再度涌上的黑影。
雨势未歇,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种声音。
不,还有一种声音。
是血从刀刃滑落、滴进积水里的滴答声,轻得听不见,却在死寂中被放得巨大。
南宫月站着,手中流光嗡鸣渐止。
最后一个刺客倒在他脚边,颈间裂口汩汩涌血,很快被雨水漾开。
他却没有收剑,只是怔怔地立着,目光寸寸扫过满庭狼藉。
灯笼翻倒,烛火早灭。
廊下、阶前、花木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有黑衣的刺客,但更多是灰蓝、褐色的身影——那是端王府的家丁、护院、仆役。
雨水冲刷着他们苍白惊愕的脸,血水从身下漫出,蜿蜒成一道道淡红的溪,汇入院中那片浑浊。
他的视线,忽然钉在回廊转角。
一盏浸在水里的羊皮灯笼旁,蜷着一具熟悉的灰蓝身影——是王叔。
老人侧躺着,一只手还捂着脖颈,眼睛半睁,望着书房的方向,像还在尽力完成那句未喊完的警告。
花白胡子被血染红一片,又被雨水打湿,黏在下颌。
南宫月呼吸一滞。
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动。
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徐大娘仰面躺着,怀里还紧紧搂着一只竹篮,篮里滚出几块没来得及包好的点心,沾了泥水和血污。
他记得徐大娘,总在他偷偷溜进厨房时,一边嗔怪“小馋猫”,一边把刚出锅最烫最香的那块点心塞给他,用手帕包好,说“小心烫”。
还有那个在王府药室当值的刘嬷嬷,是她用那双布满茧子的温柔的大手,为他换下耳垂上那枚长进肉里的劣质耳坠,清理脓血,敷上清凉草药。
此刻她就伏在药房门槛上,背上一个窟窿,雨水正灌进去。
每一个,他都认得。
每一个。
像有什么东西在南宫月胸腔里猛地一绞,绞碎了所有搏杀后的余热,只留下彻骨的寒。
他握着流光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指节青白。
南宫月视线仓皇地扫过地上的一张又一张脸,熟悉的、眼熟的……
没有,没有,一切都没有那个总是憨笑着跟在他身后、悄悄帮他藏起闯祸证据的身影。
“春生……哥?”
南宫月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像被沙石磨过。
雨声太大,吞没了它。
没人应。
他又提高声音喊:
“春生哥——!”
只有雨声,只有远处的隐隐闷雷。
冰冷麻意从脊椎窜上南宫月头顶,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流光变得滑-腻无比,再也握不住。
“哐当”一声,那柄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宝剑,掉落在血水混杂的石板之上,溅起暗红水花。
少年脸上溅了血。
他像是没察觉,只是茫然四顾。
目光掠过正捂着伤口指挥手下清理现场的李玄,南宫月顿住了。
李玄也正看向他,眼神复杂。
南宫月看着李玄,恍惚间,似乎又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受二爷之命来王府时,顺手指点他几招剑法拳脚的高傲青年。
那时他依着李玄的意思改掉叫他哥哥的称呼。
叫他——
“玄……哥。”
极轻的一声,像羽毛落地,却让李玄瞳孔微缩。
南宫月并不需要他回应。
他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冷的,顺着下巴滴落的,不知是雨,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南宫月尝到嘴角一丝咸涩的铁锈味。
为什么?
为什么不再早一点回来?
宣城那场大火……
他为什么要多留那三日?为了确认一个或许早已不存在的人?为了祭奠那场烧尽一切的大火中湮灭的承诺?
如果他早三日动身,如果他日夜兼程……
王叔是不是还活着?徐大娘是不是还能笑着嗔他?刘嬷嬷是不是还会日复一日的为府内人制药?春生哥是不是还能挠着头,憨憨地叫他“小月儿”?
他为什么……总是迟到?
“嗬……”
压抑的破碎抽气从他喉咙里挤出。
南宫月眼睛干涩得发疼,明明有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冲撞,却偏偏流不出来,全堵在胸口,堵得他几欲窒息。
只有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脸,像要替他流尽所有哭不出的泪。
他慢慢地僵硬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静静立在书房门口的人。
赵寰一身玄色常服,融在门内的阴影里,只有闪电划过时,才照亮他苍白沉静的脸和那双深潭般的凤目。
他肩上披着的大氅沾了几点血渍,不知是刺客的,还是旁人的。
南宫月嘴唇动了动,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微弱气音:
“……二爷。”
这一声,是遥远记忆里,那个蜷在笼中的孩子被一双微凉的手抱起时,混着哭腔和全部依赖的称呼。
赵寰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血污狼藉、连剑都握不住的少年,看着他仿佛被这场雨血-洗劫一空的空洞眼睛,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那不是冷的,是某种信念被瞬间击碎后身体本能的震颤。
赵寰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抬起手臂。
玄色衣袖在雨中展开,像一片沉寂的夜,将南宫月拢入其中。
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带,便将那具僵硬冰冷的身躯揽近自己怀里。
南宫月没有挣扎,也没有顺从,只是木然地被他揽着。
额头抵在赵寰肩头,鼻尖萦绕着一丝熟悉的药草气息,沾染着血腥和雨的味道。
赵寰低下头,看着怀中少年那双空茫失焦的眼睛,抬起另一只手,用干燥袖口的内-侧,轻轻拭去少年下巴上混着血雨的污痕。
那擦拭很慢,是久违的怜惜细致。
他贴近南宫月湿冷耳畔,低沉嗓音穿过哗哗雨声,清晰递入他的耳中,轻如叹息,重如烙铁:
“月儿……”
赵寰顿了顿,手臂微微收紧,将那个颤-抖的身体箍得更牢些,像要摁住他灵魂里正在崩裂的东西。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