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之事,是彻头彻尾的谋逆,是弑亲。
即便叔父赵胤有僭越之心,可他毕竟是先帝胞弟,是正儿八经的皇叔,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他侧目看向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
南宫月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劲装,不再是那套旧日的靛蓝武服。
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即便隔着雨幕和黑暗,李玄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潜入敌府的紧张,没有即将手刃皇亲的恐惧,连聚焦都没有。
他就像一把被上好机簧的弩,只等扣发的那一刻,弩指向哪里,便毁灭哪里。
两人鬼魅般穿过层层防卫,终于摸到了豫亲王赵胤所在的内书房。
窗纸上透出暖黄的光,映出一个正在伏案疾书的焦躁肥胖身影。
李玄深吸一口气,与南宫月交换一个眼神——其实南宫月并未看他,只是在他动的同时,如离弦之箭般撞开了内书房的门!
“谁?!”
赵胤惊得掷笔而起,待看清闯入者黑衣蒙面、手持利刃,胖脸上先是骇然,随即暴怒,
“何方逆贼!胆敢……”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李玄脸上。
李玄虽也蒙面,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和身形气度,对于看着他长大的赵胤来说,太过熟悉。
“李……李家小子?!”
赵胤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惊怒道,
“是你?!你好大的狗胆!”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多宝阁,瓷器玉器哗啦碎了一地。
但惊恐之下,皇室宗亲长辈的傲慢惯性却涌了上来,他指着李玄,尖锐颤-抖:
“李玄!你敢?!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我可是先帝亲弟,当朝皇叔!你爹你娘见了我,还都得恭恭敬敬唤我一声‘王叔’!你今日敢动我一下,便是欺君灭祖,大逆不道!你们李家全族……”
“族”字的后半截,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李玄确实被赵胤这番话慑住了片刻。
那不仅仅是一个亲王的咆哮,更是对他出身、对他父母亲、对他整个家族根深蒂固的阶级碾压与血缘威慑。
他握着短匕的手抖了一下,出现了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凝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凝滞。
一道比窗外闪电更冷、更疾、更无声的光,自李玄身侧掠过。
那是“流光”。
剑身并未发出任何啸鸣,只是平滑地切开,切开飞溅的雨珠,切开赵胤因惊怒而扭曲涨红的脸,最终,平滑地切过他那肥短脖颈。
时间被这一剑劈得静止。
赵胤瞪大了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对李玄的斥骂与对自身尊贵身份的笃信。
随后,他硕大头颅以诡异角度缓缓从脖颈上滑脱。
血,没有喷溅。
剑太快,伤口起初只是整齐的一条红线。
直到头颅彻底离体,坠向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那腔子里的血才后知后觉地汹涌喷薄而出,一道骤然炸开的猩红喷泉,溅满了身后的书案、墙壁,也溅在了近前李玄的脸上,温热粘腻。
“咕噜噜……”
那颗头像个失去控制的破西瓜,在地毯上滚了几圈,被翻倒的椅子腿挡住,终于停下。
赵胤面容朝上,眼睛还圆睁着,嘴巴保持着呵斥口型,凝固得荒诞又可怖。
李玄僵在原地,脸上温热血滴顺着颧骨滑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收剑而立的南宫月。
南宫月脸上也溅了几点血珠,在他冷月样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但他毫无所觉,既不去擦拭,眼中也没有任何波澜。
杀了当朝亲王,于他而言,只是完成了一件赵寰的指令,与踩死一只蚂蚁、劈开一段木头,并无本质区别。
他没有多看那颗头颅一眼,也没有看僵立的李玄。
覆面黑巾之上的眼眸,平静地转向书房门外——那里,听到动静的侍卫正惊呼着涌来。
豫亲王府,男丁,一个不留。
南宫月脑内复述着赵寰的命令,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人已化作一道黑色疾影,迎向了门外闪烁的刀光与惊惶的侍卫。
流光再次出鞘。
这一次,剑光不再含蓄。
它在雨中展开,一道道无声却耀眼的白电,仿佛自地狱挥出。
剑锋所过之处,血肉之躯如脆弱帛纸般被轻易撕裂,雨幕被染红,又迅速被新雨冲刷,地面很快汇成粘稠血泊。
剑太快,没有呐喊,没有惨叫被允许持续,只有利刃切入骨肉的闷响和躯体倒地的扑通。
李玄呆呆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柄没能刺出的短匕。
他看着南宫月在豫王府内穿梭,所过之处,所有男丁皆被那道白光无情收割。
简洁、高效、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剑招,也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情感。
没有喜悦,没有仇恨,没有悲伤,没有释然。
南宫月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雨水打湿了李玄全身,冰冷刺骨,却比不上他心头涌起的那股寒意。
他看着南宫月那双在杀-戮中依旧空洞漠然的眼,看着那具仿佛只为执行命令而存在的躯壳,喉咙里发出声被风雨吞没的嘶哑气音:
“疯了……”
他踉跄一步,背靠着门框,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