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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兴元年。
九月五日,黄道吉日,天宇澄碧。
永安城从五更起便被庄严而亢奋的声浪笼罩。
净街的黄土洒了又洒,清水泼了再泼,直至御道光洁如镜,几可鉴人。
自承天门至奉天殿,旌旗蔽空,仪仗如林。
金瓜、钺斧、朝天镫在秋日下光芒冷冽;
龙旗、凤旄、日月扇在微风中缓缓招展,绣纹璀璨,灼伤人眼。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着崭新朝服,冠冕堂皇,屏息凝神,乌泱泱一片,唯衣袍上织金绣银偶尔闪动,似沉默海面上粼粼波光。
钟鼓楼上报时的巨钟撞响,声浪浑厚悠长,无形波纹荡开永安全城。
紧接着,韶乐起,庄严古雅的乐音自奉天殿前巨大的编钟玉磬间流淌而出,伴随仪仗缓缓前行,煊赫至极。
九龙曲盖、翠华紫盖如移动云霞,遮蔽天际。
赵寰,便是这一切辉煌的中心。
他端坐在三十二人抬的御辇之上,缓缓行过漫长御道,接受沿途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
最终,御辇停于奉天殿前九十五级汉白玉阶之下。
礼官唱喏,声彻云霄。
他起身,步下御辇,玄色皂靴踏在猩红织金的天子御道毯上,一步一步,缓缓登上那权力至高无上的台阶。
秋风拂过,吹动他礼服广袖与十二章纹佩玉,叮咚之声轻微而肃穆。
终于,赵寰立于奉天殿内,御座之前。
现在,他身着天子衮冕。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冠顶金簪贯发,前后各垂十二串白玉珠旒,每一颗玉珠都圆润无瑕,光泽内蕴,微微晃动间,光影交错,恰好半遮住他深邃凤目,令人难窥其后真实情绪。
旒珠之内,是那张苍白却无比平静的脸,下颌微抬,与生俱来的威仪经多年压抑后终于破土而出。
赵寰身着玄衣纁裳,玄色上衣,象征天;纁色下裳,代表地。
衣上以五彩丝线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裳上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合为天子十二章。
绣纹繁复精致,在殿内无数巨烛映照下流转着华贵暗彩。
龙纹昂首,似欲腾云;山纹沉稳,巍然不动。
日月星辰,仿佛随身一片寰宇苍穹。
赵寰腰间束金玉革带,悬系蔽膝、佩绶、玉圭。
蔽膝上绣龙纹,佩绶色彩尊贵,玉圭温润,象征礼法信诺。
广袖舒展,袖口衣缘皆以金线密织云龙纹滚边,行动间流光隐现。
他缓缓转身,于御座之上落座。
仪态从容不迫,仿佛这至尊之位,生来便该属于他。
御座宽大,以紫檀为骨,镶嵌金玉,铺陈明黄绣龙锦褥。
赵寰背靠盘龙屏风,面前是宽大紫檀御案,案上已陈设好天子宝玺、御笔朱砂,和象征四方贡赋的玉圭、象牙等物。
礼乐渐止,殿内陷入寂静。
香炉中升起袅袅龙涎香,丝丝缕缕,盘旋而上。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身穿深紫蟒纹贴里官袍,展开明黄诏书,开始宣读即位诏书。
冗长华丽的辞藻歌颂天命所归,宣告新政伊始。
赵寰微微垂眸,眸光落在自己置于膝前的双手上,此刻正轻轻按在绣着精致黼纹的衣料上。
他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御案上那方九龙钮青玉大玺,掠过那排整齐悬挂、笔尖殷红如血的御笔。
前所未有的炽热洪流悄然席卷过他常年冰封的心境,干涸太久的土地终于得到甘霖,每一寸权柄的触感都如此真实、如此……契合。
他终于坐到了这里。
坐到了他父皇曾经的位置,手握他曾渴望而不可及的无上权柄。
天下疆域,亿万生民,从此皆在他一念之间。
那些曾轻视他、忽略他、将他视为病弱无用之人的目光,如今只能匍匐在他脚下,仰望这冕旒之后深不可测的天颜。
赏罚分明,乾坤独断。
该罚的,他已雷霆手段处置干净。
负隅顽抗的,坟头草已发新芽;心怀怨望的,此刻正在诏狱中哀嚎。
倒是他那四弟赵宇,机灵得过分,在他尚未腾出手来料理之前,竟抢先一步,“看破红尘”,自请剃度出家,远遁青灯古刹去了。
也罢,一只识趣蝼蚁,是生是死,是僧是俗,于他这九五之尊而言,已无足轻重。
该赏的,他亦不吝恩荣。
从龙有功者,加官进爵;奔走效命者,赐金赐帛。
连李玄那小子,虽心思活络了些,办事倒也还算勉强得力。
赵寰眼底掠过一丝冷嘲,赏他个血滴子衙署首领的实权职位,既是酬功,也是敲打,更是将他更紧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思绪流转间,天子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御座之下,丹陛之侧,那个如钉在地面上的靛蓝身影上。
南宫月。
他依旧穿着那身已经旧了的靛蓝武服。
赵寰并未赐下新的官服或甲胄,似乎有意无意地,让他保持着这种与这金碧辉煌殿堂格格不入的旧日痕迹。
他站得笔直,右手虚按在流光剑柄上,侧脸对着御座方向,目光平视前方殿门,姿态是毫无松懈的戒备。
从龙之功,首推南宫月。
宣城火海中的第一次救驾,王府血夜的第二次护持,雨夜弑亲王的冷酷剑锋,乃至后来为自己清除异己的每一次挥剑……
桩桩件件,皆是泼天的大功,也是洗不净的血债。
是南宫月,一路踏着尸山血海,将他赵寰,稳稳地护送到了这奉天殿的御座之上。
不赏,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连李玄都有了个衙门坐,何况他这柄最锋利、最听话的剑?
赵寰眸光在南宫月身上停留了片刻。
看他紧绷的肩线,看他空洞却锐利依旧的眼神,看他即便在如此喧哗盛典之中,也仿佛置身事外、只专注于“护卫”这一指令的绝对专注。
真是……格外中意。
现在的南宫月,太好用了。
利落,沉默,毫无滞涩。
他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南宫月行动的最高圭臬,无需解释,不必质疑,执行得彻彻底底,比他自己的手臂还要听话。
回想起当年那个肮脏笼子里,用尽最后气力对诗、眼中燃着求生之火的小小身影,再看看眼前这具完美、顺从、强大的杀-戮兵器……
赵寰唇角弯起真实愉悦的弧度。
那五锭官银,花得可真值。
他的月儿,如今……乖得不像话。
冕旒玉珠轻轻晃动,掩住了帝王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幽光。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光滑御案边缘轻轻叩击了一下,皇帝口谕清晰地传入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耳中:
“宣,南宫月,近前听封。”
“宣,南宫月,近前听封!”
司礼太监尖细嗓音穿透殿堂韶乐余韵,清晰回荡在丹陛之下。
百官的目光或明或暗,皆随着这一声宣召,聚向御座之侧那道始终沉默伫立的靛蓝身影。
南宫月似乎顿了一瞬,才缓缓松开虚按剑柄的手,转身,步上丹陛。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每一步都踏在御毯上相同的纹路位置,精准地刻板。
来到御座前三步处,他停步,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御案前铺着的团龙金丝毯上。
赵寰靠坐在宽大的御座中,冕旒玉珠微微晃动,半遮着他此刻格外舒展的眉宇。
登基大典的煌煌余威犹在,掌心还能感受到玉玺沉甸润泽的质感。
他看着阶下恭敬垂首的南宫月,心中那点因彻底掌控权柄而生的餍足,混着对“所有物”的满意,让他此刻心情出奇地平和,称得上愉悦。
天子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就像旧日在端王府书房中,询问那个背吟古著得了夸奖、眼巴巴望着桂馨斋杏仁酥碟子的孩子。
但那温和之下,是不容错辨的帝王雍容与居高临下,每个字都镀着金殿回响:
“月儿,”
他唤道,这个称呼在此刻庄严奉天殿内亲昵又突兀,
“今日朕顺承天命,御极天下,你功不可没。”
他略作停顿,眸光温水般拂过南宫月低垂的眉眼,好似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如今完美无瑕的玉器。
“说说看,如今……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天子话语间是罕见的宽和鼓励。
帝王赏功,示恩于下,本就是御下之术。
更何况,对于南宫月,赵寰愿意给出这份“殊荣”。
他想知道,这具如今只剩下服从的躯壳里,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人”的欲-望,哪怕只是对金银、田宅、爵位的渴求。
南宫月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依旧垂着眼,握着剑柄的右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少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眼睫颤动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仿佛这个问题不是问向他,或者,他根本未曾理解“想要”二字的含义。
寂静在御座前蔓延数息。
南宫月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向赵寰。
却并非对视,视线越过那晃动的玉旒,落在御座后盘龙屏风的某处虚无。
他平稳干涩道,没有任何波澜,就像陈旧机括被触发时缺乏润滑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