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二爷,没有。”
赵寰眉梢轻扬了一下。
不是因为“没有”这个答案,是因为那个称呼——“二爷”。
在这奉天殿上,在刚刚结束的登基大典之后,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下。
但他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掠过玩味的深笑。
看,他的月儿,在某些根深蒂固的地方,依旧“乖”得可爱。
“该叫陛下了。”
天子出声纠正,语气温和,好似长辈对孩童偶尔口误的包容,但其中蕴含的帝王权威却无比清晰。
南宫月又停顿了片刻,像是在记忆里搜寻这个新指令对应的正确反应。
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默念了一遍这个新称谓。
“月儿,”
赵寰不以为意,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光滑的紫檀木边缘,继续用引导般的话语说道,
“好好想一想,不着急。高官厚禄,良田美宅,奇珍异宝,或是……”
他眸光微闪,
“军权在握,替朕镇守一方?但凡你所想,今日皆可开口。”
他给了承诺,也划出了范围。
这是恩典,亦是试探。
南宫月依言,再次垂下了眼帘。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偌大的奉天殿,此刻静得能听见远处宫门换岗时甲胄隐约的碰撞声,能听见香炉中香灰坠落的微响。
他空茫脑海里依旧是一片沉滞黑暗,没有对权力的渴望,没有对财富的向往,没有对自身处境的任何认知。
赵寰所说的那些,于他而言,如隔着一层厚琉璃观看窗外景物,清晰却毫无温度,引不起半分涟漪。
可是……
就在这片无边空寂黑暗之中,仿佛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弱气息,水底最深处偶然浮起一个细碎气泡,悄然触及他麻木的感官。
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
清甜,微醺,沾着早春清晨的露水。
还有一点烟火燃尽后的余烬味道,温暖,干燥,人间灶火特有的踏实。
这气息太过飘渺短暂,流沙般瞬间便消散在意识混沌里,无法构成一段完整的记忆。
可就在它出现又消失的刹那,南宫月那双早已失去所有光彩的眸子深处,似有那么一个微小的点,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渺茫如风中残烛,比远处宫灯投在玉砖上的倒影还要黯淡,转瞬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伴随着这渺茫一闪的,是更空更钝的痛楚,心脏某个早已坏死麻木的角落,被一根生锈的针刺了一下。
南宫月忽然开了口,嗓音比方才更加干涩滞重:
“回二……陛下,”
他中途改了口,略显生硬,
“我……”
“月儿,”
御座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温和的,精准修正道,如匠人打磨玉器时最后那一道决定性工序,
“该称‘臣’了。还有,奏对天子,当用双膝跪。”
南宫月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单膝触地的姿势,在理解这个新指令。
他没有任何犹豫挣扎,依言调整。
左膝也缓缓落下,双膝并拢,跪在凉滑的金砖地面上。
挺直脊背因为这个姿势愈发孤峭,像一把被迫折弯却依旧不肯彻底软化的剑。
“是……陛下。”
南宫月重新开口,平稳地接受这个新称呼。
他抬起头,这一次,眸光终于真正地穿过那晃动玉旒,看向御座之上,看向赵寰那双深邃难测的凤目。
少年张了张嘴,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脑海中那片混沌里,唯一一点勉强凝聚成形的意念,转化为语言:
“……臣,请愿。”
“安葬永安侯,金曦,于将军山永安冢。赐……谥号,‘永安’。”
南宫月话音落下,御座周围连气息都凝滞了。
赵寰脸上那愉悦的温和神情漾开一丝裂纹,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那平静之下,瞬间结起了厚厚冰层。
他心里冷哼一声,南宫月,你果然……还是惦记着他。
一个连尸骨都找不全、早已在宣城那场大火中化为焦炭与瓦砾同埋的已死之人!
一个他赵寰提都不愿多提、满朝文武在新朝伊始都默契地选择了遗忘的名字——
永安侯,金曦。
如今龙椅已稳,乾坤初定,谁还记得那个曾经光芒万丈、先帝掌中明珠的军神之子?
谁还敢为那早已倾覆的“前朝余晖”请命?
偏偏是这个南宫月,这个被他亲手从泥泞里捞起、打磨成器、如今理应只属于他一人的利刃,心底里竟还藏着这么一处逆鳞,一处为死人而留的不合时宜的柔软!
他看着丹陛下双膝跪地、姿态恭顺、眼神却依旧空茫的南宫月,那空茫此刻在他眼中,竟莫名带上固执意味。
不过,这不悦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赵寰立刻想起了宣城火海中那道劈开烈焰的白影,想起了端王府雨夜那道守卫的孤直脊背,想起了豫亲王府雨幕下那道收割生命的无声流光……
是这个人,一路浴血,将他护送到这至高之位。
如今大局已定,为一个早已构不成任何威胁的死人给予些许身后哀荣,似乎……也无不可。
死人的事,本就是做给活人看的。
施恩,示宽,未尝不是更高明的掌控。
赵寰眼底冰霜悄然化去,重新覆上那层温和疏离的帝王釉彩。
他微微向后靠了靠,冕旒玉珠碰撞细响清脆。
天子眸光落在南宫月脸上,在斟酌,在权衡。
片刻,赵寰才缓缓开口,刻意展现帝王的通达恩典:
“永安侯家的例典,朕记得,”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唯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侯爵,方能追封‘永安’谥号,归葬将军山永安冢,享世代忠烈香火。”
他顿了顿,视线缠绕着阶下跪得笔直的身影。
“永安侯金曦……虽勇烈,毕竟非殁于阵前。按理,不符旧制。”
赵寰话锋一转,嗓音里多了丝独属于对近臣、功臣的破例体恤:
“不过……”
他拖长了尾音,眸光扫过南宫月那双沉寂眼眸。
“既然是你南宫月,亲自为他请愿……”
帝王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司礼太监。
司礼太监立刻躬身趋前,将早已备好铺展在御案一侧空处的明黄绫缎诏书轻轻推移到赵寰手边,又双手捧上那支沾饱了朱砂的御笔。
赵寰接过笔,笔尖悬于诏书之上。
殷红朱砂如凝结血珠,在笔尖颤巍巍地凝聚。
他没有再看南宫月,目光落在诏书空白处,仿佛在思量措辞,又仿佛只是欣赏那抹刺目的红。
他执笔的影投在身后巨大的盘龙屏风上,威严而孤高。
终于,他手腕微沉,笔尖落下。
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一个朱红刺目的“准”字,赫然跃然于明黄绫缎之上。
笔锋收势,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仿佛方才那番关于旧制、关于例典的话语,不过是为这最终落笔增添一点帝王恩威并施的韵味。
他随手将御笔搁回笔山,拿起方才用过的天子玺,在朱批旁轻轻钤印。
“嗒。”
一声轻响,印文鲜红,赫然是——“皇帝行玺”。
做完这一切,赵寰才重新抬起眼,淡淡地扫过依旧跪在下方的南宫月,将那卷已具天子效力的诏书轻轻向前一推。
“准卿所请。”
赵寰说道。
“着礼部、工部,会同南宫……将军,”
他给了南宫月一个临时身份以便行事,
“妥善办理永安侯金曦迁葬、追谥事宜。一应规制,按……侯爵战殁例,稍减两等。以示天恩,亦存体统。”
“臣,”
南宫月的头更低了些,额头触到金砖,
“谢陛下隆恩。”
他平稳声音无喜无悲,那缕早已消散的桃花烟火气息,裹着遥远刺痛,再次掠过荒芜心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