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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秋意已蚀透每缝隙砖瓦。
廊芜深寂,往昔仆从履痕细语、庖厨暖蒸气雾、金曦兴至时偶迸的快活箫吟,皆如风卷残云,荡然无迹。
空庭枯树呜咽,落叶卷抛簌簌,将这偌大宅邸衬得如一座被遗忘的巨椁。
府邸西隅,那排厢房其中一扇紧闭的门扉外,一抹青雅身影正如困囚青鹞,焦灼踱踏。
苏故州卸了惯常的竹青宽逸袍,着箭袖靛青劲装,腰悬那柄自谓“只赏不战”的秋水长剑。
素日风-流捻转的湘妃竹骨折扇,此刻被他五指死死攥着,扇骨几欲被捏出裂痕。
俊面上昔时三分顽笑风-流色尽褪,眉峰绞锁,嘴角抿作僵直刻线,连那点惑人小痣都已绷得看不见了。
他已经在这扇紧闭的房门外,来来回回,走了整整两日。
偶尔刹止,侧耳贴向门缝听门内动静。
屋门紧闭,窗扉也合着,门隙窗罅间,丝丝缕缕逸出胶着浓酽之气。
那是桃花酿的味道,苏故州闻得出来。
且绝非三坛两瓮之量!
这气味盘踞如瘴,已将整个房间连同囹圄其间的人,彻底浸-透于酒海之中。
他知道南宫月就在里面。
苏故州恍惚感觉到,那人背脊正抵着木门板,瘫坐于冻地之上。
因他拔高声音说话时,门内总会传来一捻似褴褛衣料蹭刮的细微窸窣。
可无论他说什么——
述北狄大汗陈兵边塞,狼烟已起;
斥西戎诸部联袂叩关,连破两处烽燧,边民死伤惨重;
揭南疆土司阳奉阴违,扣押朝廷税粮,暗通夷海;
陈新朝初立,四方不宁,砥柱倾危,正是武将用命报效君王之时;
甚至……撕开那场改变一切的宣城大火。
“金曦他……”
苏故州艰涩道,喉头滚动,
“已然身亡!那是命数!南宫月,那不是你的错!”
“冰云重伤……”
他声线陡然沉坠,痛色刺眼,
“太医说,冰哥那双腿怕是很难……再站起来了。”
“陈叔宝那小子,依新朝新规作质抵京,圈在四方馆里,名为进学修典,实为抵押!老陈自己在北边顶着狄人的刀子,自顾不暇,还得担心弟弟的脑袋!”
“便是我!
苏故州强抑心中翻涌:
“兵部调令已经下来了,不日就要开拔,去西陲……挡那些戎狄!”
他说的都是实情,俱是这看似宁谧的永安城下湍流汹涌的危局。
他需要南宫月听见,需要他明白,此刻绝不是沉溺于私痛、闭户酩酊的时候。
回应他的是门内汩汩不断的倾酒声和那愈发浓烈窒人的桃夭酒气。
偶或,似有一线压至崩弦的碎息逸出,刹那即逝,疑是风吟错觉。
“南宫月——!”
苏故州终于难抑,一拳凿向身侧廊柱上。
“砰——!”
“你听见没有?!你还要在里面躲到什么时候?!这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痛!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失去了重要的人!可仗还得打,国还得守!你一身本事,就甘愿烂在这酒坛子里吗?!”
门内。
倒酒声依旧。
那单调之响微滞片刻,似内里的人换了个更自弃的姿势……旋即汩然复续,不慌不忙。
苏故州颓然垂落砸在柱子上的手,指节处痛意如蚁啮。
他环顾四周,这偌大的府邸,空寂得可怕。
除了那个独眼老仆压抑的咳嗽声和名唤小桃的女童细声询问“将军今天吃饭吗”的声音,再无其他活气。
他知道南宫月心里苦。
金曦之于南宫月,何止是挚友、同袍?
那种痛,剜心剔骨,焚魂灼魄。
苏故州自己何尝不痛?
冰云重伤,金曦身亡,玉生为质,兄弟零落,山河飘摇……
可……偏偏是此际!
偏偏是这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急需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的时候!
南宫月这柄最利的剑,竟自折锋芒,甘愿锈蚀在往事里。
苏故州倚着冰冷廊柱,仰头望着廊角切割的一方铅灰穹窿。
卷叶西风,打着旋儿从他眼前掠过。
良久,他最后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
他将最后的气力押于喉舌,对着门后那个沉浸在酒痛中不肯醒来的挚友,一字一顿地道:
“南宫月啊——”
苏故州咽下口齿间的铁腥:
“小苏我,给你跪下了成吗?”
“人死如灯灭。”
“你尽力了……”
“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尾音坠地,廊下死寂,苏故州僵立门外,
“哐当!”
刺耳碎裂声猛地从门内传来,陶碗酒盏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但短暂沉默后,依旧是那缓慢持续的斟酒声,门中人似又换了新碗。
苏故州闭上了眼睛,脸上最后血色也褪-去。
正当他心中那股焦灼怒火燃到顶点,欲抬脚踹碎那扇紧闭房门,冲进去揪着南宫月衣领将他从酒坛子边拖起来、哪怕用拳头也要打醒他时……
突然他听到了轮椅声。
苏故州猝然回身。
廊庑幽角处,薄暮昏光里,两个人影踽踽近前。
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健妇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架简陋木制轮椅。
轮椅上的人……
苏故州双瞳猛缩,连呼吸都窒住了。
是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