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却不敢认。
那个曾经能挽三石强弓、搏虎裂豹、寒山静峙般的冰云,此刻竟蜷嵌在那架轮椅上。
身上覆裹着厚毡毯,掩不住形销骨立的枯槁。
头颈无力地歪向一侧,倚着软枕艰难维系平衡,连保持直颈这般小事,亦似耗尽全身力气。
双颊深深凹陷下去,唇-瓣干皴,露在毯子外的手指,瘦骨嶙峋,苍白无血。
其颈以下,已然僵硬,连转动眼珠望向苏故州都迟缓吃力。
“冰、冰哥。”
苏故州字卡喉间,手欲伸搀扶,却又手足无措,竟不知碰何处才不会加重对方的痛苦。
冰云嘴唇翕动几下,几番艰辛,才挤出一道细息,直刺门内:
“……我来。”
仅二字便耗空其积攒的全部力气,话音未落,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呼吸骤转急厉。
推车健妇忙执素巾,轻轻替她擦拭。
冰云闭了闭眼,积蓄气力。
苏故州死死咬着牙,他退开半步,红着眼圈,看着冰云。
冰云重新睁开眼,眸光钉在那扇门上,一字一字艰涩地开口,对门内说道:
“……南宫……月。”
“我第一次见你……”
她喘了口气,胸口微弱起伏:
“你一个人拉着一把……连弓弦……都是自己接续的……破弓……”
“在那个旧马厩的……角落里……”
“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百遍……复千遍……”
“射着你自己……编的草把子。”
每一字吐-出,冰云面目便白一分,躯壳不受控的细微痉挛,仿佛声带每一次振动,都在撕裂她支离不堪的躯体。
明明胸口以下已无知觉,却似有烈焰焚烤升腾,
她停顿了更久,聚残烬于一线,问出那句穿心之词:
“那个……南宫月呢……”
“去哪了?”
“你把自己……给丢了吗?”
话音落下,门内那持续不断的倒酒声骤然一窒。
冰云敏锐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
她积攒起最后残力,轰出最终最重之问:
“南宫月……我问你……”
“你最开始……参军打仗擎剑的心愿!当真是——”
“为了世子——金曦么??”
铮————!
醉酒者的魂核猝然洞穿,握着酒盏的五指猛然僵死。
……不是。
……不是金曦。
碗沿微倾,几滴冰醪溅落手背,他浑然未觉。
眼前桃夭迷障劈裂,尘封记忆滚沸,灼目惊心。
……
不是金曦灼灼笑颜,不是并骑破阵烽烟,也不是谷堆流云上的那个青涩的吻。
是更早之前。
他对视着那双灿星明眸的少年,平静嗓音下藏着磐石不移的根基:
“我的家,被那些北狄人占了。我的嬷嬷,我的村子,还有村口那两棵歪脖子树和枯井……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好不好。”
他眸光穿透黑霾,如燃火流星投入故土血壤:
“我要把他们统统打、回、老、家,收回幽州!”
“让被赶出来的人,都能回去。让还在那里受苦的人,能重新过上太平日子。”
他执拗道:
“等我把北狄人打跑了,幽州收复了,天下太平了……哪怕大海捞针,我也一定要找到毓秀姐姐。”
“然后,一起回家!”
……
家。嬷嬷。歪脖子树。枯井。毓秀姐姐。
幽州。故土。北狄。太平。
还有……“回家”。
是啊。
那才是我的愿。
那才是我仗剑披甲,走进军营,想要用手中刀剑,去换取的朗朗乾坤。
是我自己的“愿”。
金曦……他像一道最耀眼的阳,将这愿景烙得滚烫,赋予它血肉炽魂,是这条道上肝胆相照、魂魄相依的同行者。
可他本身,从来不是我行到此处的原因。
他是……那个让这条路,让这个愿望,变得更炽热具体的人。
“哐当。”
南宫月手中酒碗从他僵冷指间滑脱,迸碎如星。
残余烈醪泼流,炸开浓烈桃香,再难将他拖入幻梦。
酩酊之声,彻底停了。
门外。
冰云在问出那句话后,头颈无力地垂入软枕。
苏故州紧紧攥着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良久。
冰云朝苏故州方向,艰难轻微地颔首。
弧度细若游丝,但那意思,苏故州懂了。
冰云在说:他听到了,他听进去了。
苏故州紧绷心弦骤松,在门前两日焦灼矗立的身躯踉跄一晃,脊背抵着墙,寸寸滑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