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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内,一切粘稠沉甸地淤塞着。
高高藻井之下,文武百官分列,往日肃整尽失,争执嗡鸣在蟠龙金柱投下的幢影中如困兽撞笼。
那道北境八百里加急战报上的每一个字,烙烫在每个人的心头,铁壁城……丢了。
那座前年才由金曦、冰云、南宫月等人浴血收复,被视为北伐幽州最重要跳板的雄关,在北狄大汗蓄谋已久的全力猛攻与大钧新朝交替、边军调度不及守备空虚的脆弱节点上,轰然陷落。
关内守军覆没,百姓惨遭屠戮,北狄铁骑前锋已踏过铁壁城,虎视眈眈南望。
新帝赵寰未覆冕旒,面色却比那沉重玉旒还要冷硬煞白。
登基未期一年,灼兴年号墨迹犹新,边关便传来如此丧师失地的噩耗。
殿下争吵声浪愈高,主战者须发戟张,力陈必须即刻发兵,雪耻复关;主和者忧形于色,言及国库羞涩,新兵羸弱,强战恐酿大祸;另有言固守者、议迁调者……各执一词,吵得殿宇嗡嗡,却无一策可解燃眉之急。
点将?点谁?
赵寰眸光阴沉地扫过武将班列。
永安侯金曦,那颗最善战北狄的璀璨将星,早已焚尽于宣城烈焰;
冰云,曾与金曦齐名的悍将,如今重伤残废,躺于轮椅之上;
镇北关离不开陈伯君坐镇,苏故州已领兵驰援西线,应对西戎分身乏术;
余下诸将,或老迈,或庸碌,或资历威望不足,难以统领大军对抗北狄倾国之兵。
他登临九五,手握乾坤,此刻竟至无将可用,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进退维谷。
“老臣……愿往!”
对峙悬宕之时一道苍老嗓音锵然打破,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武将班列首位,一位须发萧然身披旧甲的老者坚定出列,行至御阶之前,锵然跪伏。
竟是解甲归田多年的三朝元老,老帅凌傲。
他昂首,混浊老眼里燃烧着忠烈之火:
“老朽凌傲,愿以残躯,再披甲胄,为国出征。”
他眸光扫过满殿惊愕,声震屋瓦,掷地裂石:
“此去北疆,老臣……带棺而行!”
带棺出征,何等决绝,何等悲壮。
老元帅这是在用自己一生的威望与性命,为新朝孤注一掷。
赵寰豁然起身,五指深嵌龙椅浮雕,青白欲裂。
他望着阶下那位风烛残年却铮铮傲骨的老臣,胸中翻涌。
动容吗?
有。
但更是烈火焚心的屈辱,难道大钧……竟要倚仗垂暮之躯负棺蹈死?!
众人目光尽凝于凌傲一身之际,文官班列里那方空悬许久的正三品兵部右侍郎之位,一道绯-红官袍袍角,轻轻一动。
象牙笏板微光掠过,一道清瘦却笔直如寒松的身影,自纷攘人群中无声踏出,迈过无数惊疑不定的注视,步履沉稳,径至御阶之下,行至凌傲身侧。
袍袖一展,恭谨伏地。
大殿瞬间落针可闻,连凌傲都微微侧目,浑浊老眼掠过惊诧。
赵寰凤眸死死攫住那伏地身影。
南宫月……竟是他回来了!
洗尽酒气颓容,剔净蓬乱胡须,束发端正,玉带绯袍。
虽面色如纸,眼底深青如染,然周身已凝起沉水锐气,犹宝剑出匣前军锋幽芒酷硬。
他抬首,眸光望向御座上的赵寰。
他开口,似利剑出鞘嗡鸣,铿锵道:
“臣,南宫月——”
“愿随元帅一同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