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朔,很快便到了。
………
腊月朔夜中的宫禁深深沉沉,内官监一间值房内烛火通明,映着两道人影。
白晔身着靛青官袍,束发布巾一丝不苟,正将一册册账簿、一卷卷录事文书有条不紊地呈于案上,清朗平稳地将一年来内官监大小事务、收支用度、人事调度、宫中年节各项筹备的进展与细节,逐一禀报。
他禀得毫无滞涩,条理分明如抽丝剥茧,数字精准,措辞严谨,连应对之策都已提前备好说辞。
老祖宗冯敬端坐在上首的紫檀圈椅里,一身深紫葵花团领袍,面庞慈和,他听着,不时微微颔首,枯瘦手指轻搭在椅臂上。
白晔并非真的挤不出那朔日夜的几个时辰,如今内官监诸般事务于他而言早已熟稔于心,运转自如,若真想抽身,并非难事。
只是……他需要忙,需要让那约定不得不为正事让步。
他要将军习惯他的“在”,也要让将军体会他的“不在”。
欲擒故纵,徐徐图之,那张网需得织得耐心,织得不着痕迹。
想起那日将军听他说无法赴约时,只眉梢微挑,随口道了句“正事要紧”,便再无他言。
那般轻巧,那般理所当然。
于将军而言,他白晔果然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连重要都谈不上,只是一段各取所需关系里,一个还算顺手顺眼的伴罢了。
念及此,白晔的心又沉下去几分。
如此……也好。
明月既本无意,那他这个暗中觊觎心生妄念的影,无论要做些什么,似乎也无需再背负太多无谓的歉疚犹豫。
“……以上便是本年诸项事宜的大略,疏漏之处,请老祖宗训示。”
白晔最后一句汇报落下,冯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欣慰感慨:
“好,好。白晔啊,你办事之周全妥帖,每每让咱家都觉惊叹。交给你的事,从未出过岔子,还常能想在前头。这内官监上下,如今离了你,怕是要转不灵光了。”
“咱家恨不得,将宫里所有关要难办的事体,都托付于你才好。”
白晔躬身:
“老祖宗过誉,白晔分内之事,不敢懈怠。”
冯敬点了点头,他凝视着眼前这个眉眼沉静的青年,敏锐地察觉到那完美仪态下的不同。
自北境归来后,白晔办事依旧爽利圆满,无可指摘,但与自己之间多了层看不透的隔膜。
就在白晔依礼准备转身告退时,冯敬忽然开口:
“孩子。”
白晔脚步一顿。
冯敬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缓声道:
“你有话……要对咱家讲吗?”
白晔身形微僵,他缓缓转回身,抬眼望向座上那位老人。
冯敬眸光依旧慈和,似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最柔软彷徨之处。
白晔看着那双眼睛,鼻尖竟无端涌起一阵酸涩,喉头也有些发紧。
他稳了稳心神,声音比方才汇报时低了许多:
“回老祖宗……白晔北疆此行,知道了一些……事情。”
“哦?”
冯敬眉梢微动,
“何事?”
白晔静默一瞬,终是清晰吐-出:
“永安侯世子,金曦。”
冯敬闻言,眼中掠过了然。
他明白了。
这孩子是知晓了自己与那位早已身陨的世子容貌相似之事,并且……想必是将自己当初那句“瞧着有几分眼缘”,错会了意,以为那份提携关照皆源于那张相似的脸。
老人轻轻摇了摇头:
“咱家明白了。”
他缓缓道,
“想必是孩子你……因此介意了。”
他向前微倾了身子,老人将最初的真心捧出来:
“那日所谓‘眼缘’……”
冯敬眼中浮现遥远,
“说来惭愧,并非因你肖似故人,是咱家见你当时处境艰难,眉宇间却仍有一股子不肯低头的韧劲儿,眼里那点光……恍惚间,让咱家想起自己年少刚入宫时的模样。”
他眸光感慨:
“半人之躯,浮沉半生,见惯了风浪也见惯了凋零。忽然见到个眼神清亮咬牙挣扎的少年人,总不免勾起些旧事,心生些物伤其类的感慨。所以咱家怜你,愿意伸手提携你一二。这缘由,确确实实,与世子无干。”
白晔怔住了。
他望着冯敬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作伪。
他知道,老祖宗说的是真心话。
那份最初的善意与后来的信任,源于他白晔本身,而非任何人的影子。
冯敬见他神色震动,继续温言道:
“再者,孩子,皮囊相貌,是父母天地所赐,作为儿女,如何能选择?”
“相似与否,那是旁人眼里的事,是人心里的尺。但你是谁,你如何活,走什么样的路,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些,从来只在于你自己。”
他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指了指虚空:
“便如史书之上,那寥寥几笔的宦官列传,七分贬斥,两分平淡,一分褒扬都尤为难得,但那只是页纸和几行墨写的字。”
“你真正的人生如何书写,脚下的路如何行走,是泥足深陷还是步步生莲,是随波逐流还是逆水行舟……皆由你本心说了算。”
白晔静静地听着,待老祖宗话毕,他朝着冯敬,深深一揖到底:
“白晔……受教。谢老祖宗点拨。”
“好孩子,”
老人轻轻摆了摆手,嗓音慈和,
“去歇着吧,腊月里事多,但也别熬坏了身子。”
白晔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值房。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廊下夜风寒冽,吹动他靛青官袍。
白晔驻足,仰头望了一眼漆黑天幕中那线被薄云遮掩的模糊朔月。
皮囊是父母赐的,路是自己走的。
明月无心,影自徘徊。
但这徘徊的影,从此,只为自己的心意与道路而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