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寅时,天色像墨汁里兑了靛青,浓得化不开。
寒气凝成白雾呵气成霜,巷子里的石板路覆着层滑-腻薄冰。
白晔从未烬轩不起眼的侧门里出来,靛青官袍外罩了件半旧棉斗篷,兜帽低压着遮去大半面容,步履轻稳得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滑过沉睡街巷。
他即将转入通往宫禁方向的宽街时,听到了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市井吆喝:
“磨剪子嘞——戗——菜——刀——!”
粗嘎声音在空荡巷子里回荡,白晔脚步一顿,眉头蹙起,这个时辰寻常走街串巷的手艺人绝不会出来,连他养在后院的那几只芦花鸡都还在窝里沉沉睡着,未曾打鸣。
白晔凝神细辨,紧蹙眉头倏然展开,他循声望去,前方巷口拐角处一个裹得严实的身影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简陋的磨刀石和水桶,身旁立着个挑子,上头挂着几把旧剪子、菜刀做幌子。
虽然对方乔装得周全,但白晔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二师弟青铄,身形比记忆中高挑了不少,那蹲踞姿态稳稳当当。
感应到他的目光,那蹲着的“磨刀匠”也抬起眼朝这边望来。
他只看了白晔一眼,便迅速低下头,手上磨刀不停,白晔会意,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
在两人身形交错而过时,青铄将一样折成巴掌大小的黄纸样东西,不由分说地快速摁进了白晔拢在袖中的手里,好似只是顺手塞了张街头常见的铁匠铺子招揽生意的传单。
做完这一切,他又扯开嗓子,如常再次吆喝起来:
“磨剪子嘞——戗——菜——刀——!”
白晔握着手中纸片,借着斗篷遮掩手腕一翻,已将那黄纸片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特制的暗袋内。
直到走出那条长巷,转入拐角,远离了所有可能的视线,白晔才在一个避风墙角稍作停留。
他背对着风口,迅速从暗袋中取出那黄纸片展开。
草纸边缘参差,上面的字迹是用烧过的细木炭条写的,深深浅浅。
最上写了一个城南的巷弄名称和一个时间:正月朔,酉时三刻。
下面便是几行字,笔迹各异,却都是白晔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最上面一行,字迹清秀工整:
“大师兄,一别数年,实在想念得紧。年节将至,能否拨冗一见?我们一起吃顿团圆饺子可好?另有要紧事,需当面告知大师兄。”
是小师妹。
中间一行,字迹硬朗,只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来。”
果然是青铄的风格。
下面便是一-大段要挤满了剩余纸面的龙飞凤舞的字,笔画急切得要互相打架,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读念出来:
“大师兄,你可一定得来啊,饺子馅我和小师妹试了七次了,这次绝对好吃!地方很安全,我们都小心再小心,就聚一次嘛,求你了大师兄!我们都想你!黄简。”
三师弟最后还不忘署名,生怕白晔认不出这一团躁动碳迹出自谁手。
白晔眸光久久停留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心口那块自从北境归来便一直梗着的冰,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想他们了。
很想。
在将自己的一切都押上赌桌之前,就让他再偷这么一小段时光吧。
他将黄纸仔细地重新折好,贴身藏妥,抬步继续向宫门走去时,白晔心想,等见了面,他定要好好说说黄简……这字实在是该下功夫练练了,如此不羁,将来若真需书写紧要文书,可如何是好?
………
正月朔,春节。
夜色初笼,将军府内暖融喧腾。
前厅的门窗紧闭,厅中炭盆烧得正旺,红亮火苗舔舐着银骨炭,烘得一室如春。
一张大圆桌旁围坐满了人,皆是南宫月府内的亲随家眷。
桌上并未摆什么珍馐玉馔,正中是一只沸腾着雪白汤花的大铜锅,四周层层叠叠摆满了青花瓷盘,盘里是刚出锅的热腾元宝似的饺子,白胖胖的挤在一块儿。
这些饺子形态各异,乃是方才众人一起动手的成果,有亲兵手下包得板正,每一个褶子都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有府里老嬷嬷捏得精巧,边缘还捻出细密花边;也有半大孩子凑热闹包的,歪歪扭扭,馅儿都快漏出来了!
一共三种馅儿:最经典的白菜猪肉,碧绿嫩黄的韭菜鸡蛋,还有北地风味的胡萝卜羊肉,各自盛在不同的盘里,交织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
气氛热络,笑语不断。
大家知道自家将军的偏好,动筷时便不约而同有了默契,纷纷将自个儿碗里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夹起一个,笑呵呵地放到南宫月面前他那只盛饺子的食盒里。
“将军,尝尝我这个,肉馅剁得细!”
“我这个白菜脆生,您肯定喜欢!”
“还有我的,我的……”
将军食盒不大,眼见着那白胖饺子一个接一个落下,很快便堆起了一座饺子小山尖,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
南宫月原本正夹起一个小桃包的白菜猪肉饺子送入口中,见状忙放下筷子,伸出手虚挡了一下,连声笑道:
“够了够了!真够了!”
他指着自己那迅速膨胀的饺子山,眉眼弯起,
“再多,我今晚也不用干别的,就抱着这食盒过日子,把自己吃成个饺子得了!”
他挥了挥筷子,指向桌上其他馅料和众人面前的碗碟:
“大家也吃,别光顾着塞给我。韭菜鸡蛋的鲜,胡萝卜羊肉的香,都尝尝!今儿过年,管够!”
众人哄笑起来,这才各自开动。
南宫月也重新拿起筷子,从自己那座小山顶端夹起一个饱满的饺子,蘸了点香醋送入口中。
白菜的清甜与猪肉的醇香在口中化开,面皮筋道,确是熟悉的好滋味。
将军满足地眯了眯眼,眸光掠过桌边一张张带笑的面孔,铜锅中白气袅袅升腾,窗外又一阵密集鞭炮声噼啪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