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咀嚼着轿子的南宫月缓了一拍,他想起了去岁的春节。
未烬轩内却见那个身影裹着官袍,直接累瘫在了进门处那张用来歇脚的小木凳上,头歪在墙壁上,衣袍下摆还沾着未干的墨渍。
问起可用了饺子,那少年只是微微摇头,低哑地说没,他宫里事忙,回来只想歇歇……
春节守岁,宫里宫外人人都该有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可他去岁却连这最基本的年味都错过了。
南宫月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尖被轻轻拧了一下。
白晔……这两个月是说过忙,朔日之约也推到了二月,可忙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又像去年那样,在偌大宫禁里奔波整日,被无数的规矩人事缠得脱不开身,等到夜深人静回到未烬轩,依旧连口像样的热乎吃食都顾不上?
过年嘛。
南宫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过年总该吃上一碗饺子,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
这才算真的过了年,沾了福气,有了点人间的暖意和盼头。
给白晔送一份饺子去的念头悄然在南宫月心里生了根,他不再犹豫,立刻埋首,三口两口将食盒里那座饺子山快速地消灭干净。
最后一个饺子下肚,南宫月搁下筷子,抬手抹了下嘴角,脸上漾开心满意足的笑容,像只在暖阳下舒展皮毛的餍足大猫。
嗯,白菜猪肉馅,果然还是最好吃的。
南宫月将吃得干干净净的食盒递给负责收拾碗碟的阿铁,顺手嘉许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阿铁憨厚一笑,接过食盒退下。
南宫月转身走向正在炭盆边与几位嬷嬷含笑说话的一位中年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衣着整洁,面容和善,眼角虽有细纹,眼神却清亮利落,正是府里管事多年的莲芝姐。
“莲芝姐。”
南宫月唤道。
莲芝闻声回头,见是南宫月,笑容更深:
“将军?可是要用些汤水?”
南宫月摇了摇头,略一斟酌,开口道:
“饺子……可还有多的?劳烦你用食盒帮我打包一份。”
“我想给……嗯,一位友人送一份去。”
他并未言明友人是谁。
府中众人,包括莲芝姐在内,皆知将军在朝中人缘不好,甚少与人私交过密,唯一走得近些的陈家二公子陈叔宝,往来也多在茶楼酒肆,是隐秘私交,从未见将军特意在年节家宴上惦记着给人送吃食。
这送饺子的举动,于南宫月而言,确是破天荒头一遭。
莲芝闻言眉头一挑,却并未多问。
她在府中管事多年,深知南宫月洒脱不羁,自有主张,不爱旁人过多探询私事,当下便点头应道:
“有的,今日包得多,管够。将军要装什么馅儿的?白菜猪肉、韭菜鸡蛋、胡萝卜羊肉都还有。”
南宫月就要脱口而出白菜猪肉,那是他自己的心头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喜欢的,未必白晔喜欢。
那小子口味如何?
他竟从未留意过,或者说,从未有机会去了解。
涩意滑过心头,南宫月挠了挠额角。
“都装点吧。”
他最终说道,
“每样都来一些,让他……都尝尝。”
莲芝眼中了然,利落地应了好,便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她便提着一个用厚实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层食盒回来,递到南宫月手中:
“将军,按您说的,每样馅儿都装了些,还是热乎的,用软布裹着,能顶一阵寒气。”
南宫月接过,食盒入手沉甸,他朝莲芝姐点了点头,诚心道:
“有劳莲芝姐了。”
“将军客气。”
莲芝微微一笑。
南宫月提着食盒,转身面向厅内仍在谈笑用餐的众人,提高了些嗓音道:
“诸位慢用,我有些事,出去一趟。”
众人闻声看来,见将军手里提着明显装了食物的食盒,大家都知道将军性子不喜拘束,夜里在永安城各处逛逛是他的习惯,许是今夜兴致来了,想带着吃食去哪个清净地方独自品尝也未可知。
当下便纷纷笑着应和:
“将军早去早回!”
“外头冷,仔细着凉!”
“是啊,早些回来守岁!”
“先给将军拜个早年!”
南宫月笑着朝众人摆了摆手,不再多言,提着那份热腾饺子,掀开厚重的门帘,踏入除夕夜的街道。
夜色缀满灯火,鞭炮声此起彼伏,将军辨了辨方向,朝着未烬轩之所在迈开了步子。